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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甲:爱使痛苦光辉--人民为什么要纪念屈原
时间:2017-5-31 16:28:00 来源:宏甲文章 作者:王宏甲 浏览: 3741

    民间的祭神活动,追求的是期望,总是对未来怀着日子变好的期望,总在希望中生活和奋斗。这就是生命和生命的力量。这就是值得讴歌的,于是有了《九歌》。

           这个节日一定是农民创造的。

    以农民的方式,用绿叶和粮食创作出一个十分饱满且有菱有角的形象——那个形象完全由饱满和菱角组成——其名为“粽”。偏旁为五谷之首,是祭祀之物;“宗”有崇敬景仰之意。以此致敬寄情,来纪念一位诗人,并把这种纪念变成一个节日,把哀思化作欢乐,使之走进千家万户,来加以巩固。

    没有哪一位帝王得到这个殊荣。

    也没有哪一位帝王能做成这事。

    从此,老少妇孺都得到一个屈原。中国的屈原。

    中国第一位诗人就站在这里,昂首向天,那形象是如此与众不同。中国民间的食品多种多样,“粽”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形象。农民为什么创作出一个“有菱有角的形象”来纪念他,这不是象征屈原鲜明的独立个性,能是什么!这样的食品形象,同时期的两河流域没有,埃及没有,印度没有,希腊没有,美洲印第安人也没有。这是个艺术形象。岁月流过了两千多个春秋,我们仍然不能不为农民在历史深处创作的这个艺术形象击掌称绝!

    何以称他为第一位诗人?屈原之前早有诗,西周王朝派采诗官员去采来的各诸侯国的土风民歌,在民间口头传唱中经过许多人集体创作,具鲜明的共性特征。被称作雅、颂的诗歌,当有个人创作的,遗憾的是,我们已无法知道他们的姓名。我们只知道,屈原把民间集体创作口头传唱的诗歌,升华为十分饱满的独立创作的诗篇。屈原也是第一个以诗讴歌农民生活的人,他的《九歌》就是明证。

    如果望向世界,古埃及的《太阳神颂诗》和《亡灵书》,古巴比伦的史诗《吉尔枷美什》,都是经由先民口头创作传颂而流传下来的。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也是前人流传下来经荷马整理后再传下来。印度的《罗摩衍那》被称为印度的第一部诗作,传说作者叫蚁蛭,但已无可考证,该诗也是口头流传,增增减减,因人因地而异,成书约在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2世纪之间。屈原生于公元前340年,他就是公元前4世纪的人。他的《离骚》《九歌》《天问》等作品是确切完全由他独立创作的诗歌。因之还可以说,屈原也是人类第一个知名的伟大诗人。

    重要的不仅是独立创作,更在独立创作中表现出那么鲜明的人的独立个性!在人类精神史上,表现出人的独立个性,是非常重大的进步。屈原那么奔放,那么充沛地表达了他的理想,他的困惑,他的追问,他的爱与激情,那是他整个生命所熔铸的宏伟诗篇,闪耀着光芒四射的个性光辉。因而还可以说,屈原是第一个开人类诗歌创作个性之先河的人。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大义凛然、桀骜不驯、才志超拔者不乏其人,为什么要立一个节日来纪念一位诗人?诗人很重要吗,比三皇五帝都更重要?凝神一想,这也像个历史之谜。

    屈原并不是职业诗人,他曾任楚国的“左徒”,这是掌国家内政外交大权的高级官员。他曾经两次被放逐。这样一个高级官员被放逐,能没有痛苦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是屈原写在《离骚》中的诗句。被放逐的屈原,看到了乡间农人的生活是那么艰难而痛苦,一定是这弥漫天下的农人的痛苦把屈原个人的痛苦淹没了,使他道不出孤愤。

    我是在插队归来多年后才读到《九歌》,这时我发现自己能用在乡村生活的经历去理解屈原。我相信,屈原一定是发现了,即使在最艰难痛苦的日子里,也有爱情发生,也有婴儿诞生。爱情可以使痛苦光辉,新的生命总会给人们带来希望,不是吗?而民间的祭神活动,追求的是期望,总是对未来怀着日子变好的期望,总在希望中生活和奋斗。这就是生命和生命的力量。这就是值得讴歌的,于是有了《九歌》。

    在他之前,没有哪位知识分子如此深情地讴歌过乡间农民的生活和追求。我以为人民纪念他,更大的原因在他的《九歌》,其次才可能是《离骚》。《九歌》不仅写了民间的祭神习俗,屈原还写进了男女爱情,写人神之恋。在他的笔下,一切神都具有人性,神比一般人更美更有深情,实际上就是更优秀的人。《九歌》对人物感情的抒发和环境描述,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又那么色彩艳丽,情思馥郁,奔放而浓烈。我相信被放逐的屈原一定得到过民间情感的哺育,汲取了平民的梦想和生活智慧。

    他写的《九歌》《天问》《离骚》,其实都是天下大众的生命音节,所以这个最初只是楚人对屈原的民间祭祀,逐渐演变成所有中国人纪念屈原的节日。可见对屈原精神与理想的认取是所有中国人的心愿。千古从未停止过纪念他的就是人民。谁能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爱出类拔萃,不爱昂扬,不爱凛然的个性?个性的法则是:不犯人,也决不屈服于被人侵犯。违背这个法则的,聚成伙,也可以表现为凶恶的集团。遵守这个法则的,人们就认为很美,美如艺术。

    艺术,在某种意义上,是体现这一法则的宗教,为人的不被侵犯,以及自由和幸福宣言。但不是以全知全能的方式播扬或赐与你爱,是以无权无势甚至也不知符合不符合鼎铭世规的情状,泪水滔滔地播洒爱。不问位高位低贫富贵贱。如果竟能十分突出,人们就会认作我们的旗帜,并用强大的阵容来捍卫。向你宣告:我们的选择和钟爱,我们的图腾,我们千古不变的永恒法则。

    这节日立在农历五月初五,因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国京都,屈原于五月初五写下《怀沙》后抱石投汨罗江而逝,他以生命在汨罗江中敲出了虽九死而不悔的大爱强音。

    这个节日,人们同艺术家共同一年一度。它已经越过两千年,比西方的“圣诞节”更长,比东西方任何王朝的诞辰吉日都更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也无宗教、党派之限。李白《把酒问月》曾唱:“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想,千古生民不同时,都相同度过这个节日。这节日真称得上与日月同辉。

    因屈原而有一个节日,其殊荣似乎超过圣人孔子。艺术有如象征生命的绿叶,有如喂养生命的食粮,我们的先人是这么想的吗?我相信那里有情意深深的期盼。

    龙舟逆流而进,呐喊声声发出的是集团的声音,讲究的是合力同心。水花像光芒那样四射,速度因之诞生。这又象征着什么?人民爱个性,却也没有忘记共性。我的老师文怀沙先生曾说,在中华艺术中,《诗经》的“风”代表共性,屈原的“骚”代表个性。那么我们看到,人民创造的这个纪念艺术家的节日,既尊重个性,也重视共性,可谓占尽“风骚”。

    因而我以为,这“端午节”是个传承千古的中国人的艺术节,传承着中国世代苍生对艺术永不泯灭的热爱和崇敬。

    岁月如河,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划舟击水的过客。一生中,身前身后也永远是波涛连着波涛。不管时光流过多久,那追求过奋斗过的,都会化作某种信仰的庄严形态,升华为一个巨大的象征,有如一座伟大的纪念碑。我们能站在它投下的影子里,做一个虔诚的信徒,是一种拥有。

    写于1994年端午节

    ——选自王宏甲著《让自己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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