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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友发:春节返乡笔记
时间:2017-2-10 12:07:00 来源:春节返乡笔记 作者:张友发 浏览: 829


    正文

    我的家乡在湖南省西北的S县,之前和朋友开玩笑,湖南省是中国的第三世界,S县又是湖南省的第三世界,这样算下来,S县应该是中国的第九世界。一年中在第一世界的北京度过大部分时间的我,每次回到家乡,都会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二手手机和二手信息

    不过从从媒介角度来说,似乎S县和北京都已经迈进数字化生存的新媒体时代。智能机在家乡已基本普及,并渗透到农村的中老年人群中,他们大部分使用后辈淘汰的手机。我姨妈使用的就是表哥的旧苹果手机,回老家时,她让我教她用手机。姨妈既不会连接WiFi,也不知道数据流量是什么。当我发现她的手机一直连着数据流量,告诉她这需要使用话费时,她连忙让我关掉,怕浪费钱。

    新媒体对生活的改变显而易见。对姨妈来说,智能机可以用来学习广场舞,可以和在外打工的家人保持联系。我的大姑父和大姑最近也学会了用手机,他们整天用手机看新闻客户端和各类微信公众号。他们并不知道这叫微信公众号和新闻客户端,只知道“一打开就可以看新闻”。

    我们坐在一起都玩手机,大姑突然在一边叫道:“快来看,标题写着‘台湾最新传来的现场直播,蔡英文气吐血!’。”大姑兴奋地凑过去:“好啊,就该气一气她。”原来是一则台湾统派人士魏明仁升国旗和党旗视频,他们看的非常激动,只是疑惑“为什么没有蔡英文吐血的内容”,最后他们分析认为“可能这段没播出来”。

    显然,我的这些长辈们缺乏基本的网络媒介素养,在商业化主导新媒体内容生产商面前,他们没有抵御能力,更容易受低劣的心灵鸡汤,真真假假的养生文和宣扬狭隘的民族主义文章的影响。

    但新媒体也有着好处。比如成为家庭润滑剂,听家人说,现在大姑和大姑父吵架少了,两个人整天埋头刷手机,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坐着吃饭的时候,两人一直怂恿我爸爸用智能机,大姑父颇为自得的展示智能手机的强大功能。看来新鲜的媒介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毕竟今年暑假去他家的时候,大姑父一直切换电视上的不同购物频道以打发时间。

    另一方面,在S县,一个典型的家族往往被切割成三部分,留在农村的,城区上班的,外地打工上学的。对于这样的家庭,微信群无疑是的保持家族黏性的工具。我就被拉进了两个亲情群,相比较其他的群,亲情群更喜欢发红包,也更喜欢发语音。但这毕竟比不上在农村围着火炕聊天,群里刚开始热闹,渐渐也就冷清,很多人只在抢红包的时候冒泡,像我这样的年轻一辈,更是说话极少。

    关于新媒体还有个有趣的经历。聚会时和伯伯们聊到早年间,那时农村常开大会,几个乡的人召集在一起,坐在礼堂嗑瓜子闲聊,听基层干部们做报告。现在已经不开大会,他们得意地举起手中的智能机:“科技发达了,用手机什么都能知道。”长辈们自然地接受了新媒体的神话,却忽略了传播模式的商业转向,和这种转变可能带来的不平等。

    从基督到直销

    这几年名为三赎基督的基督教分支开始在S县大量传播。这种宗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被政府认定为邪教,若干年前传到S县的农村。三赎基督教吸收了很多民间宗教的色彩,因此显得很“接地气”。我的一位亲戚是当地三赎基督教的领头人,她就向村民们宣传,信了教之后,“自己家的米缸每天早上起来都是满的”。

    三赎基督发展很快,农村的留守老人纷纷入教,定期做礼拜。通过这些老人和一些信教的中年妇女,三赎基督在S城扩散开来。三赎基督教先是通过城乡巴士的人流,传播给教众城区的亲属,春节时,又在聚会饭桌上传播给回来过年的农民工们。在外婆家的火炉旁闲聊时听说,一位刚上小学的小朋友,也在他的母亲的影响下开始信教,每次考试前,都会做祈祷保佑高分。

    这次回来,三赎基督教的潮流退去,直销成为最热门的话题。安利已经成为城市中产们调侃和戏谑的对象。但在我们这儿,直销的名声还不错,虽然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传销”。如果说,基督教的传播模式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话,那直销的热度则更多从城区传递到农村。我的母亲就是某直销企业的初级经理,手下三个直销员都在农村,全是同学和亲戚。

    直销员们大部分为兼职,通过卖出产品提成。消费本公司的产品也计入业绩,因此庞大的直销员群体也就成为该品牌产品的忠实消费者。但只满足于自我消费是不够的,直销和三赎基督类似,都需要参与者在社交网络内不断地扩张。之前一位信教的农村亲戚家庭遭遇不幸,另一位亲戚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信教还不够虔诚。”,只做礼拜,却不努力向他人推销三赎基督,无法得到保佑。直销同样如此,直销员想要晋升初级经理,获得直销品牌所宣扬的成功,必须保持推销产品的热情。

    回乡的聚会是一个契机,妈妈趁机向农村的亲戚们宣传该品牌的产品,劝姨妈加入她手下做直销员,让担任农村干部的亲戚帮忙销售一些高档产品。我那位宣传米缸每天早上都满的亲戚,现在也专职做直销。这次来城区走亲戚,一直住在我姑姑家,希望能说服姑姑买她的产品。聊天的时候,她说自己已开了几家店,过几年就能月入上万。不过听姑姑说,住在她家的时,这位亲戚兜里只有几十块钱。不知她月入上万的目标能否实现。

    和三赎基督教另一处类似之处在于,直销品牌同样重视下一辈的继承。直销品牌的子女们,往往被冠以“××二代”的名号。而在我们这儿,继承了父母事业将直销发扬光大的也不少,时常被我妈作为正面典型拿来宣传。回来之后,我妈一直要组织我和她的直销同事们的子女一起吃个饭,“你们都是××二代,平时要多多交流”。直销给予了他们很强的身份认同感。

    这些现象,可以置于更深层次的社会文化背景中去理解。在空心化的乡村,留守老人通过宗教的传播找到了一种共同体感。我外婆的子女都在外面打工,白天农活,晚上的娱乐就是看湖南台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宗教对她自然有特殊的魅力。一个信教的亲戚也曾拿着宣传资料跟我说:“这里面教育我们家庭和睦,不要争吵,这都是好话。”毕竟,没有其他的组织做这种事情了。

    直销同样如此,它黏合着原子化的城乡社会,使人们的超越性需求获得想象性满足。像我妈妈这样的公务员做直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低工资与高物价。但不仅如此,直销公司经常组织讲课,我妈觉得学到了很多东西,口才也变好了。相反她认为单位组织的学习就很空洞,而直销的课堂教导努力工作,健康生活,家庭美满,更有实际意义。这几天单位人事变动,我妈也不关心,毕竟升迁“只增加了工作量”,而升为高级经理能赚更多的钱。

    商业机构正在国家退出社会的时候进入,这也有点现在时髦的市民社会的影子。讽刺的是,市民社会的拥护者们绝不会认同异端的基督教和这种直销模式。但在我们这儿,“市民社会”里确实发生着商业化的渗透,以及宗教保守主义的复兴。

    像我这样待在北京学习类似“市民社会”知识的人,每次回乡都有很强的断裂感。北京小资式的生命体验和这儿大相迥异,而主流商业媒体们只呈现了这一面的中国,S城待在遗忘的角落,偶尔以犯罪,贪腐等猎奇的面目出现。只有在回家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另一种生存方式的存在。

    而我们这些游走于两个世界的人,又可以为消解这种不平等以及揭示掩盖它的各种神话,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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