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访谈

您的当前位置:首页 > 工人访谈

海哥劳工服务部 · 集体谈判专访—陈辉海
时间:2015-7-4 12:09:00 来源:工人访谈员 微信 作者:工人访谈员 浏览: 4517

    人物介绍

    陈辉海,男,50岁,广东韶关人。曾长期在工人服务机构担任维权义工,于20144月起入职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工人培训部主任,同年11月在番禺创办成立海哥劳工服务部,兼任培训部主任,专职致力于推动劳资集体谈判。并于2015年接受了我们的专访。

    访谈内容

    问:请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经历。

    答:我是2000年出来的,在深圳打工一年多,做珠宝的,就是一个很普普通通的工人,到03年的时候,我跟一个女孩子被工厂辞退,工资和押金不给,我记得当时总共是4100多块钱。我想要回这些钱,就去告他,到开庭前一个星期,老板除了拿出那4100,另外再拿20000,让我撤诉,我没要,再加20000,我还是不要。

    问:为什么不要?

    答:以前仲裁时效是60天,很不小心就会错过这个时间,你就没办法立案了,我差点就被他忽悠过了。另外之前他在劳动服务站办公室跟我讲,你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一万块钱,是我欠你们的,但是我就是不给,你告到哪,我买到哪,花十万我都买,就是不把这一万给你。把跟我一起去告的那个女孩子都吓得撤诉了。最后判下来是我一个人一万零九百多,虽然比四万少,但是这个影响就不止是几万块钱的影响。

    问:有什么影响?

    答:现在这个公司还在沙湾,整个公司只要能说出我的名字的人,不论男女,遇到问题就会说,你不跟我协商处理,我认识陈辉海,或者说昨天晚上我和陈辉海聊了聊这个话题,如果你不给我拿出协商的方案,我就去告你,就能马上得到处理。意思就是工人们知道了怎样跟他谈话,不畏强权,他就会怕你。

    问:你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机构的帮助吗?

    答:A机构有个律师帮我起草了一份仲裁申请书,当时我也不敢相信,我要的是4100,他做给我的申请书里是一万零九百多块钱,结果这一万多块钱全数都判下来了。那时候的工人,包括我本人,没有其它诉求的意识,我的工资、押金拿回来就很知足了。后来我就去A机构做了义工。

    问:为什么要去做义工?

    答:我这个人本来就很自信的,就我这样的性格,都被人拖欠工资押金,其他弱势的,比如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子被人家一吓唬,就自己撤诉,一分钱都不要了,要不然她也能拿到一万多块钱。所以我就想可以去做志愿者,多学点东西,去影响和教导旁边的工友老乡,让大家不被欺负,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问:当时有没有想过成为机构的工作人员?

    答:当时A机构很艰难,也没提出过要招人。当时我这样想,我最好是一直在工厂,工厂里能接触到一线的工人,这样就觉得和工人的联系比较密切。另外就是做全职工作人员的话收入太低,我当时在整条线里拿的工资最高的,就算上半个月班,我也能赚800010000。如果全职,我就只能拿你3000多块钱,我自己都不够,不要说养家。

    问:做了多久的义工?

    答:03年接触A机构到12年的8月份之前,我一直是协助支持工人集体和个体的案件,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甚至有的时候外出活动、培训,车费也是我自己承担。这些年坚持下来,我就成为了A机构的董事之一。

    问:12年开始全职做工人工作了?

    答:是的,后来想想,12年的时候也是被逼的吧,很多人找我谈,现在集体谈判的工作量比较大,如果你不做个全职的话,A机构是很难胜任这个工作。自己确实对工人的情感也放不下,很多个案一直做不完,工人都来找我,让我请假出来,这种工人对我的信任和依赖,对我影响也是很强的。

    问:海哥劳工服务部是什么是时候成立的?

    答:其实我与A机构的负责人工作手法上是存在一些不同意见的,在10年我和劳维律师事务所的段律师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盯上我了,我也很尊重老段,因为我也比较了解他,包括他的一些处事风格,我是比较肯定。所以在14年的4月正式办理工作手续,成为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工人培训部主任。11月份的时候,在番禺创办成立海哥劳工服务部,兼任培训部主任。

    问:服务部主要工作是什么?

    答:首先要在工人中间发现几个苗子,定期不定期的对他们多了解,沟通和培训,教他们不要只依赖于一裁二审,通过介绍我们之前成功的个案经验,让他们认定以集体谈判的方式来维权。接下来引导他们推选工人代表,再通过数次的工人培训,让工人知道如何行动支持代表,代表要如何发挥作用,如何承受来自相关部门的压力,培训和提高他们的维权技巧和谈判策略。

    通过一系列的培训之后,工人的疑问都打消,轻轻松松了,那接下来就跟资方正式谈判,向相关部门正式投诉,如果工人能够行动支持谈判代表,代表能够抗打压,抵制诱惑,发挥真正的谈判作用,基本上这样子就能成功。

    问:哪项工作最耗费你们的精力?

    答:工人的组织团结工作,工人里面的素质,年龄,想法各个方面都有所不同,我们必须要解答他们的顾虑,不能回避,如果工人提出问题你就回避的话,他就对你失去信心。如果工人提出的问题你给他解答了,把可行的方案给他,就增强了他的信心,自然他的成功的欲望就来了,你想压他都压不住,我的感受是这样的。

    问:那每个工人都能给他一个满意的方案吗?

    答:你召开会议的时候,每个人的问题都可以提出来,咱大家探讨,哪个诉求是大家认为最重要的,一个一个排列下来。之后会跟大家讲,有可能哪些要做出适当的放弃,适当的妥协。比如带薪年假,你真的按法律去打,可能也就支持你一年两年,一般是一年,我们何不做出适当放弃。如果能在这方面做出适当妥协,要求公司把关系到我们养老的这个大问题拿下,大家愿不愿意,当然不是完全放弃,但是有这个准备,让他听得很舒服。所以这个工人组织是要非常非常耐心,要说得很透。

    问:如何决定妥协的程度?

    答:底线就要看资方的承受能力,主要看生产正不正常,是否盈利,如果明知他快要倒闭,什么都没有了的话,你还能谈什么,能谈多少就拿多少。如果他能正常运营,订单又多,那我们甚至就可以要求比法律更高。这是很弹性的东西。妥协看上去是我们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其实不是,这是我们的战略方针,我们是留到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再谈另外一个问题,你不能一次就把这个全部弄完了,把资方干死了,那双方都没了。集体谈判要有一种长期性的机制才能和谐劳资关系,劳资双方不是打仗,而是像两夫妻一样,天天要见面的,有问题还是要来协调,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问:那怎么判断维权成功呢?

    答:可以这样讲,比如总共有十个或者八个诉求,哪怕这次只谈成三个,剩下的以后再谈,我们也可以讲是成功,或者说阶段性成功。我认为真正的成功,比如很多企业已经订单减少,生产经营比较困难的时候谈下保底工资,那工人就有了保障,这就是大获全胜的成功,或者谈成一年一个月的赔偿金来解除合同,也算是成功。

    问:那你做了多少成功的案例?

    答:蛮多的,到目前阶段性成功的有40多个,可以自吹地说一下,全国集体追讨社保的第一案,是我推动做的,全国第一个追讨住房公积金的案子,也是我推动做的,并且都成功。有些二三十人的案子可能十几天就拿下了,相对来讲规模比较大,人数比较多的谈判难度是比较大的。现在很多企业在转型升级,经营都比较困难,谈成很难。

    问:现在很多机构都觉得集体谈判很难做,不愿意继续了,你们呢?

    答:我觉得我没有其它选择,第一这是我喜欢的方向,第二个我觉得总要有人站出来,没人站出来就止步不动,另外我觉得我做的事政府高层是很认可的。

    问:我们现在这个集体谈判处在什么样的阶段?

    答:其实现在还是一个摸索探讨的阶段,还没有成立一种机制。

    问:机构在协助维权的过程中是否会受到压力?

    答:我们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以前就是我们按照成功的案例去告诉工人怎么做,包括我们把握这个度,不要去过于极端,基本上还能走下去。现在就有人明确对你讲,如果你要继续这样执迷不悟的话,那可能就会被搬家啊,被殴打啊。甚至还有直接跟我讲过一句话,就说你动不动就弄人家一个厂1000多万,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老板在你下班的时候,把你弄到某个地下河里面去游一游啊,直接这样的话。

    另外我觉得最大的压力是,他们会专门的花大力气去分化瓦解和收买工人代表,因为工人代表要成长到我们今天这种地步,肯定不是一月两月能达到的,会要有一个磨练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有人会受到高度的打压,或者是巨额收买,那么有的人就会变。

    问:工人代表很重要,那你们会如何去选择?

    答:这个立场很重要,哪怕你选一个普通工人,甚至他不善言辞,不善表达,也没有关系,你没能力我可以培养你,但是如果你没有立场,关键时刻躲的那种,那就是一票否决,真正做代表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是要有牺牲,要有奉献。

    有的人头脑是很活跃的,这种人用得好,就非常厉害,但是万一他使坏的话,你就左右不了他。有个案件中就有一个工人代表,他就利用我们工人的集体力量,达到他自己的诉求。所以和工人包括代表之间保持沟通是很重要的。

    问:在很多案例中,工人代表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作为机构有没有保护代表的措施?

    答:这也是一直到现在的问题,采取了很多措施。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比较有效的还是得靠工人用心的去支持,比如像佛山,他们5个代表被带到派出所后,50多个工人到了派出所门口,就是要求5个人都出来,任何一个没出来都不走,当时就起到了作用。如果工人一撤的话,这5个人就没那么轻松了。要真正保护到工人代表,还是要靠工人自己。

    问:我们是否可以避免让工人代表被关押?

    答:工人代表的风险确实比较大,这个回避不了。还有一个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基金会,包括项目资助方,工人代表这个工作的风险特别大,被资方打压之后如果官司打不赢,就一分钱都没有,那我们项目方能不能支持他一定时间,比如半年一年打打官司。

    问:在工人或者工人代表采取行动之前,我们会有些风险提醒吗?

    答:这个在行动前我们都充分考量,发生之前就要跟工人讲清楚,你这样做的利在哪里,弊在哪里。但是有的工人代表,比如之前有一个总代表,当时他决定要躺在总经理的车前,我都跟他分析,你这样的风险很大,这种被抓去拘留的可能性很大,他就说了,无所谓,我死都无所谓,我自己可以不要一分钱,既然大家推选我做总代表,我就要坚决出来为大家争得这个权益,他是这种心态,结果警察反而不敢抓他。所以有些问题,我们不能一味地去反对,只能跟他讲可能会有什么风险。

    问:你们在工作中对自己的定位呢?

    答:我们机构的立场很鲜明的,绝对站在工人这方,但是我们工作人员的角色不是包办,不是主导,我们永远把我们的角色定位在辅导和引导工人,让工人代表发挥谈判的作用。这有两个好处,第一就是让工人发挥作用,争取到权益,第二个让工人在谈判中成长,集体维权中成长,对以后工人领袖的培养埋下了种子。

    问:那你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答: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放在推动工人代表制发挥作用,但是最终要达成把企业工会改组重组。

    问:为什么要改组企业工会?

    答:这些劳资问题的解决归根结底还是要企业工会发挥作用,企业工会发挥作用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罢工,集体冲突,因为企业工会它可以了解企业的生产经营状况,建立一种能够协调的沟通机制,可以最理性,最不影响生产经营,也最合法化。对现在的企业工会我们还是不放心,迟早是要推进企业工会的改组,这是我们的目标。

    问:你觉得目前工人遇到的权益状况如何?

    答:我个人感觉还是蛮乐观的,03年之前基本属于讨薪,07年到09年我们协助工人去打官司,仲裁,一审二审这样磨下来,再到后来的开始进行集体谈判,让工人意识到这种维权是可以成功的。这几年工人用比较极端的方式就比较少了,我觉得这点很难得,以前工人为了几千块钱会拼命,甚至杀人的,这种事屡见不鲜。你看这几年那么多群体事件,工人都很理性,工人现在知道我们要理性维权,不是去闹事,是要我们合理正当的权利。

    但是我看到的新生代的权利意识还没有70后、80后那一批那么强,好像比较无所谓一样,比如社保不关我事啊,哪怕失业了也还有老爸、亲戚养,特别是95年以后的,很多都没成家的,休息要不就打麻将、泡吧啊,不会去思考以后的问题。

    问:劳资纠纷中目前最突出的是什么?

    答:基本还是以社保为主,别看有些工厂工人没有行动,其实每个人都在想要,就缺少一个又能不跟公司翻脸,还能达成一定的妥协拿下来这样的途径。只有当工厂搬迁或者倒闭的时候,没办法了,问题就爆发出来了,所以很多个案都到了企业要搬迁和撤离的时候才发生。

    问:你觉得问题的原因在哪里?

    答:我觉得政府负很大的责任,你看全世界,社保有哪个国家像我们中国这个比例,基本上全部推到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来承担,那这样无形中就把资方的用工成本提高了。你想想,我们广州最低工资1550,但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承担的社保费用就达1000多块钱,你这是什么比例,如果最低工资1550元,社保费用才100150,那可能企业就不会去争这个东西,愿意给工人买。有些企业高层也这样跟我们探讨过,说你社保别搞那么贵,我宁可最低工资提高到2000,那工人满意,我们也满意。


我要评论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