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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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无援的个人,城市里的打工者
时间:2015-6-29 12:45:00 来源:破土工作室 作者: 力琪 浏览: 3837

    【破土编者按】来到城市打工的年轻人们,怀揣着各种各样美好的愿景,然而现实并不如人所愿。在城市里,他们就像一棵棵树一样,孤独地生长在城市的边缘。他们明明是一个个鲜活的血肉之躯,可是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活,没人在意他们的感情,没人倾听他们的故事。在城市的他们,是一个个松散的、没有联结的个体,会不会紧紧抱在一起就不会这么孤独了呢?改变现状的希望在哪里?



    两个月前,我在北京某机构做志愿者,一天上午要到K公司去接收衣物捐赠。谁知出了点小状况,当我已经站在K大厦下等待的时候,那边的负责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旁边做停车场管理员的小伙子听到我们说话的内容,主动走过来接过我的电话,三言两语就对负责人说清楚了我的地点:原来有两个地方都叫K大厦,K公司所在的那个离我这里还隔着一条街。
    这个小伙子就是瀚哥。在闲聊的过程中,他对我提到的“工人大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就有了后续的几次交流。慢慢地,我知道了一些他的故事。
    “人就像一棵树一样活着”
    在K大厦旁边的停车场做管理员时,瀚哥每天在一个小小的岗亭边,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七点,除了指挥车辆进出,没有任何跟其他人交流的机会。一旦被他的领导发现他在跟别人讲话,他就会受到责骂。所以那天给我指路的时候,以及后面问我“工人大学”情况的时候,他都眼神飘忽,一边说话一边四处查看,担心他的领导可能会突然从某个角落冲出来骂他。没有车辆来的时候,瀚哥也必须站在岗亭旁边,不能做自己的事情。这是让他感觉最痛苦的事。
    这份工作每个月有三千元的工资,我对他说这个工资还不错。他却说:“但是......人容易郁闷,经常不跟人沟通,人就像一棵树一样活着。”后面我才知道,那天他主动帮我指路,并不是因为热心,而是因为想跟人说话。他还说,工资低一点不要紧,希望能有一点空余的时间,希望有一些学习、成长的机会。
    因为不想“像一棵树一样”,两个月后,瀚哥换了一份工作,做起了快递员。每个星期两个人轮流休息一天。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卸货,然后分类、装车,装好是十一点或十一点半,然后骑车出去配送。
    新的工作并没有能够使瀚哥满意,“人在异乡,各方面差还没什么,可是内部人员也有一些勾心斗角。”性格内向的他,在公司里并没有找到归属感。他与同事的关系不太好,他自己分析是因为刚开始的时候没能和大家打成一片。“没人教我,也没人管我,装配各个环节都没有人搭理”。快递员这个行业流动性非常大,他刚到这家公司的时候,有个人被安排负责教他一些基本的情况,但一个星期之后,这个人就离开了。他本来是和一个同乡一起到了这家公司,结果同乡出了一点小事故也离开了。“现在这个群体里只剩下我一号人了,”他说。这显然是夸张了,但也体现着他的心情:没有熟识的人,就像没有人一样孤独。
    从家里出来不到一年的他,还没学会讨好领导的一些技巧。“刚开始去上班的时候,我以为不说话,做好自己的事情,别人就能看得到。后面发现不是的,说话比做事重要。有些人其实没做什么事,就因为能说就更受欢迎。有些人做得多不会说,最后也吃亏。说错了一句话,有些领导就一直记着。”
    安排活儿的时候,瀚哥收到的总是一些比较难发出去的货件。其他人去的地方比较好,能够揽更多的活儿,而且结束的时间也更早。他每天从出去派件开始要至少干到晚上十点,可最后也没能送出多少。这些收件人要么是打电话不接,要么是打不通,要么是说来但过了很久才到。送货的时候瀚哥一直保持比较好的态度,可是他觉得有些人会以为态度好就是好欺负,根本不尊重他。瀚哥觉得自己的脾气有问题,至少对于一个男生来说,不太好,“心里有不满但不会发脾气,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
    瀚哥很快就发现,这个可以到处跑动的工作,并不意味着他能与周边环境发生充分的联系,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能够与更多的人交流。“做这样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一样的,自己没有感觉,说白了,似乎只是对结果的一种负责任吧。什么感觉什么情绪什么心理都没有,有一点麻木了吧。人在社会上,很多东西都很不容易,很无奈的。”
    “我只能自认倒霉”
    说到快递员这份工作的时候,瀚哥最先提到的就是让他头疼的工资问题。之前说好的是每个月发两千元,但第一个月过去了,他只得到了1053块钱。瀚哥对这个数目记得清清楚楚,张口就直接报到个位数。他感觉,自己在这样的问题面前,是很无力的。到这个区域之前,他先在另一个区域先做了一周快递员,当他询问那一周的工资怎么办时,经理说之后会打给他,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收到这个钱。瀚哥怀疑,那莫名其妙少了的工资也要不回来了。
    瀚哥进入公司的时候签了合同,但合同帮不了他。“关键是两份合同都在经理那里,我现在手上没合同。人家当时连合同也没让我们看,只是让我们签字,搞了一个大单子,我都纳闷了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有十来页吧,让我们签一下也就签了三五分钟,具体单子里面写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合同我们都不了解。”
    在北京居住,虽然是在郊区,但一千多元的工资很快就所剩无几。虽然公司统一给快递员安排了住宿,但吃饭还是要自己花钱。“车子差,电瓶也不行,什么东西都得自己修,话费还要自己充,我觉得我压力很大的。”有一次,瀚哥发烧了,呼吸道感染,一下子花了几百块钱。
    关于工资的问题,瀚哥觉得跟经理谈也没有用。他说很多东西跟他们面对面的谈,谈得挺好的,但是实际做的事情不知道又在中间打了多少折扣。“现在这些问题我们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谈,好像是最终所有的决定权都由他们说了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瀚哥签了三个月的合同,但他已经有了辞职的念头。不过公司的规定是,如果要辞职,就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申请后再干一个月才可以离开。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都由他们说了算”的规定。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是也只能这样。“我是这么想的,我这个月就跟他说辞职,下个月才能走。中间这些工资不发,我也没办法……”他在对我讲话,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那个月工资不发,我只能自认倒霉……碰到这种状况也没办法嘛……”
    “跟书本上说的是截然相反的”
    瀚哥工作的地方离清华大学不远,他每天不管多晚多忙,都要到清华大学里面走走。“有半个小时我都要到清华看一下听一下,到那个学堂里面听他们谈论他们的感受。”他对高校近乎迷恋,拿到一个学历对他来说也是“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也许是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可以进入高校、获得学历,他完全不知道有自考、成人高考这些途径,只是默默地每天到清华看看。
    看书对于瀚哥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为了买书他可以节省吃饭的钱,甚至饿肚子。他每年买书会用掉一两千元钱,这个数目让我感到震惊。不少身在高校的学生一年到头都不买书,而他在收入低而且不稳定的情况下居然这么看重书。
    瀚哥看得最多的书是励志类的书和通俗心理学。这些书籍对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比如在说到自己的父母时,他用了一个非常“心理学”的表述:“他们给我带来了创伤。”问及具体的情况,其实他的父母只是像普通的农村父母一样,在他想买书的时候不是很舍得给他钱,并且希望他到农田里帮忙干活。
    成功学的书无法帮助他成功,心理学的书也没有能够帮助他与外界顺畅地交流。这些书的作用是给他安慰,为他提供想象的解决方式。然而,外界对他来说太可怕。他没有办法主动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不能自如地跟其他人交流。他对现有的工作不满意,但他迟迟不去找经理或人事部门的人交谈,只是反复讲述着他心里的想法。他甚至不敢自己去跟工人大学的老师联系,“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讲”。
    拖住他、让他无法行动的是种种阻碍的力量。在这些力量面前,成功学、心理学无能为力,因为这些力量不仅是“创伤”,不仅与孩童时的经历有关,更与他到了城市之后受到排挤、歧视的经历有关。他的经历和体验像魔咒一般印在他的心里,在日日要与人交流的时候不断地被唤醒,使他不敢相信自己,使他无法行动,使他更加无法走入周围人的世界。他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看了这些有关心理的书,似乎洞穿了所有人心中的秘密,可始终无法理解他那常年在农村的父母的想法,也不懂这些想法的来源。这些被他的回忆僵化了的过去,成为他迈不过去的坎。那些在资本的逻辑之内塑造出的狭隘的成功学励志书,那些针对特定阶层的问题而撰写的通俗心理学,实在无法给他提供足够好的解药,去解开当下的困境,只是成为他的鸦片,让他暂时逃离困顿的生活。
    瀚哥对书本与现实的错位并非没有知觉。“我只知道思考问题,很少跟人沟通,但是后来发现社会上很多问题跟书本上说的是截然相反的。……好人确实是有,但实际生活中,经常会跟利益扯上关系,有很多复杂性。跟每个人在一起,各种方面都不一样。”他说:“碰到难事怎么处理,一直没个定数。”
    “整个就像一个家”
    瀚哥是在一位志愿者的带领下去的工人大学。新的学期还没有开始,他只是去参观。他说,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好像一下子就整个融入了这里面吧,整个就像一个家,这里面的人对我,比较呵护。本来我来的时候,也是有很惧怕的感觉,因为自己的性格。但是到了这个里面,发现人都比较热情。”他加了个不甚准确却也贴切的总结:“海内存知己啊。”当天晚上他打电话对我说:“我去工大这一天,回到公司要三天才能调整过来。氛围太不一样了。”
    瀚哥的感受是真切的。工人大学就是希望为这些在城市中身陷困境的打工者们提供了一个家,使他们能够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和温暖的氛围里学习电脑维修、软件使用等技术,了解工人群体的历史和现状、城乡关系、劳动法等,藉此传递一种理念:劳动是有价值的,新工人群体是有尊严的,从而唤起实践与创造。
    后记
    瀚哥只是千千万万普通打工者中的一员。对于这一庞大群体中每个人的状态,瀚哥自己的表述很贴切:一棵树。
    要么在岗亭边呆立不动,要么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穿梭,要么在建筑工地上流汗流血,要么在流水线上昼夜不停地转动......
    他们有情感,可是没人在意;他们有故事,可是无人倾听;他们有血有肉,可是却成为一棵棵树,生在底层,长在边缘。
    树与树之间原本可以“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而他们却没有这样的联结。工业化和资本的力量隔开了他们,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庞大而冰冷的城市沙漠。
    一棵树在沙漠里能做什么?无论怎么努力,水分总是有限,终究难逃厄运。可是,如果树与树相连,紧紧抱在一起,成为森林,就可以看到希望,就可以改变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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