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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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专生亲历广东十年(199~结束)
时间:2013-5-29 0:00:00 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狐狸的眼泪 浏览: 5163

     

    第一百九十九节

          在三峰厂的最后几天时间在兴奋与期盼中度过了。上完最后一天班的时候,我问老板:“老板,我明天几点钟领工资?”老板说:“明天上午十点钟。”三峰老板是一个典型的无赖,从这家工厂出去的人,没有几个人领到了工资。不过,我的工资拜托他不要赖着。在辞工以后,我曾经在厂里面放出了口风:“老乌龟(三峰人给老板起的外号)要是敢不给我发工资,我去劳动局整死他。”当然,他也应该知道,如果赖我的工资,就算我不去劳动局,也会有人替我出气。易曾经对我说:“有我在,他哪敢克扣你的工资?”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我准时来到办公室。老板、阿丽都在。我发现,老板居然在对着我微笑。在三峰呆了三年,老板的微笑见过无数次,但是只有这一次看上去还有一点真诚。因为我不再是他手下的员工了,我们之间没有了雇拥与被雇的关系,地位算是平等了。从阿丽手里接过工资,直奔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拉罐,一人一支。没有在办公室的,我就放到他们的桌上。当然,易的桌上没有放拉罐,等下我会拉着他去小店,让他自己选,我买单就是了。

          我真的就去找易。易上夜班,此刻他已经下班,而且美美地洗过了澡,冲掉了工作一夜的汗臭。我们去了兴勤购物中心。工资捏在手里还是热的,得给自己买一件衣服,好好地慰劳一下自己。易帮我挑了一件橙色的T恤。然后回到工厂,我就换上了新T恤,然后就在易的宿舍里面吹空调。老板算是给了我面子,没有让我结了工资就立即走人,我还能够在三峰厂内活动。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文员的离去,那天下着暴雨,结完工资,雨还在下。那个文员想在厂里面停留片刻,等雨小一点再走,但是老板却要她马上离开。

          在三峰厂工作了三年,刚来的时候只有一只箱子,三年时间零零散散地添置了一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很多了,光是厨房用具都可以装几桶。衣服有两箱。还有书本、被子。小妹让我去东坑找工作。东坑,那可是我的老巢,多少年前我就盼望着回去呀,好不容易才有了回去的机会。而且,还有一个对我特别方便的条件:小妹刚好接母亲来东坑玩,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去了有吃有住,不用自己掏钱,何乐而不为?

          我把行李全部搬到了易的宿舍。吃过了中午饭,休息到下午三点多钟,然后我只提了一只装着我换洗衣服的箱子离开了。那只箱子可是我当年从老家一路南下时提着的箱子,我把它从老家提到广东塘厦,又把它从塘厦提到东坑,再把它从东坑提到惠州沥林。这一次,它要跟着我从惠州沥林回东莞东坑去了。这只箱子,后来还是被我从东坑提回沥林,然后我从沥林把它提到惠阳淡水。在淡水,这只箱子陪着我流浪了五年的箱子,终止了它的旅程。它坏了,被我丢弃了。刚开始提着它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后来,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伴。再后来,当我丢弃它的时候,我正在孕育着新的生命。这只箱子坏了,于是被我丢弃在淡水某间工厂的宿舍楼里面,等着清洁阿姨前来收拾它。

          我和易走下宿舍楼。我惊奇的发现,我和易的穿着,貌似情侣装。我们都穿着橙色的T恤、浅灰色的休闲中裤。虽然布料不一样、衣服的牌子不一样。当我走到厂门口的水泥路上的时候,我看见,办公室走廊上,有许多张脸在望着我。有许多双手,一个劲儿地朝我挥动着。我也朝他们挥动着双手。走了好远,还听见阿丽和小莲在后面叫:“有空回来玩呀。”我不敢开口说话。因为一说话,我就会流泪。三年的时光,就这样溜走了。三年啦,小莲,阿丽,小李子,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里面坐了三年。离开三峰,当然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可是,身后朝我不停挥手的那几个人,我真是一点都不舍。

          我走远了,不再回头看。然后,我们在路边上拦了一辆开往樟木头方向的车。樟木头车站,那个曾经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车站,我又来了。这一次,又是离别。

          樟木头汽车站,我坐上了开往东坑的公交。还没有到发车时间,易就站在车子外面。我对他说:“跟我去一趟东坑吧。”他不敢去,说是这样空着手去怕挨骂。当然,后来他还是跟着我回湖北见过了我父母,那是豆豆出生以后,我们带着豆豆一起回去。我和易就隔着窗户聊天,直到车子启动,我缓缓地离开樟木头车站。其实,在离开的时候,我有一个特别自私的想法,想一去不复返。我只想恋爱,却害怕婚姻,婚姻就是一座坟墓,女人跳进去了就出不来。我曾设想,如果我和易结婚了,突然有一天,我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比我喜欢易有过之无不及,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怕我会后悔。在沥林,我久久未走出三峰厂,就是一直在想,要不要绝尘而去。因为我曾经设想:如果我去了东坑,立即就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或许我顶多再来沥林一次,从易那儿搬走我的行李,然后。所以,我故意和易在一起多呆一会儿。

          我到达母亲和小妹租房的地方时,五点多了。母亲和小妹都不在家。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见她们提着菜回来。母亲说:“要过来也不早一点,天都快黑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过不来了。”我当然会过来,而且是来吃晚饭。虽然我一点都不饿。

          出租屋很小,卧室也就十来平方米,只有一张床。厨房洗手间也不宽敞。小妹上夜班,我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多少年没有和别人挤一张床了,又是夏天,我一点都睡不好。第二天我就去超市买了席子铺在地上,白天我懒得坐凳子,盘腿坐在席子上,晚上就打地铺。天气太热了,与地面近距离接触,才会感觉一丝凉意。所以当有一天小妹的男朋友来了,看见我盘腿坐在席子上时,他特别惊讶,觉得我很异类。不过后来他知道,我并不异类。

          东坑之行运气一点都不好。从三峰厂出发的时候,中耳炎就犯了,而且在化脓。本已经耳朵自己会好,没有去看医生。谁知到了东坑以后,中耳炎就变本加厉地来袭击我。化脓还在继续,耳痛也发作了。去医院给医生看过,让我打吊针。偏偏护士的水平不怎么样,扎针眼的时候没有找到最方便轮流的血管,每次打吊针都打得痛死了,有一次本来一个小时就能打完的药水,居然打了三四个小时还没有打完。我白天开始打针,直到天黑了好久,母亲担心我,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一路从出租屋找过来,我们在医院旁边相遇。

          我去了人才市场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去了好多地方面试,工资都不理想,还没有我在惠州的工资高。我的心情都凉透了。几年没有回东坑了,东坑居然找不到理想的工作。

          闲着无事的时候,我就和母亲逛超市。东坑大的购物中心倒是比沥林多,有三家,而且三家挨着。从出租屋走过去并不远,不过我们习惯了坐公交。两块钱一个人,坐上公交车,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到站了。我们去购物中心买吃的,买喝的,买穿的。

          没有逛超市,没有找工作,没有打吊针的时候,我就一个劲儿地思念易。我们认识以来,只有两次长时间的离别,每次半个月。那两次离别,是易在老家,有家人陪着,我在广东一个人思念他。这一次倒过来了,我有家人陪着,易一个人在工厂。这一次是第三次。那种思念就像一只小虫子,在你的脑子里你的心里一个劲儿地瞎钻,提醒着你:还有一个他呢!电话、信息是我们联络的方式。有时候想着想着他,我就打电话给他了。有时候,正在想着他,还没有等我打电话过去,他的电话就恰到好处地打过来了。每天晚上十一点钟,总有他打电话过来问候。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只要我们没有在一起,每晚十一点钟,他就会打电话给我,这样坚持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忘了打电话,然后,就忘记的次数越来越多,然后就没有这个习惯了。那几天电话费花得特别多。充一张五十块的电话卡,在我的手里面玩转不了几天就光了。

          在东坑住了几天,我突然特别想回惠州。特别想飞到易身边。什么害怕婚姻,害怕后悔,这时全成了假话。我就想每天见到易。就想每天和他在一起。于是,我对易说,我要回来。易马上在外面找房子。他出去转了老半天,告诉我,房子租好了,让我快点回去。我于是拖着箱子回去了,从东坑到沥林,两个多小时。当我下了公交,朝他租房子的地方走过去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到了,让他来路口接我一下,因为那儿房子特别多,我根本不知道他租的是哪一栋哪一间。易说,你向前走就是了,我在门口等你。我一个劲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就看见易。他站在某栋房子一楼的楼梯口,抱着一个刚从楼下水果店买来的黑美人,一副居家男人的打扮,朝着我呵呵地笑。

    第二百节

          我放下行李,脱掉鞋子,走进我们的小家。屋子很小,也就十多平方米。屋子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以前用过的旧物件,易把它们从三峰搬过来,放在这儿,我们的家就落成了。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墙壁居然还是纸夹板的。不过糊上了白石灰,不仔细的人就以为它是青砖砌成的了。易掉了指堆床上的衣服,对我说:“你的衣服,我就拿了这几件过来。要是不够穿,我回去拿。”易告诉我,我的那只大箱子放在三峰他的宿舍里面,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我的东西。知道又能怎么样?那只箱子在易那儿放了好几个月,直到他被调到其它公司。从东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添置了好几套新衣服了,都够我穿了。

          屋子里面有一张简易的两层案板。我把电磁炉放在上面,把饭碗、洗菜盆放在第二层。衣服堆在床上有一些凌乱,没有衣柜,我们找来钉子,朝墙上打了两颗钉子,牵了一条绳子,挂上了衣服。然后我下楼去小店买了扫帚拖把,还给易买了一只两块五毛钱的烟灰缸。我们的家就这样布置好了。给易买烟灰缸让他高兴了好久,他甚至打电话给亲戚,说他有一只非常漂亮的烟灰缸。

          把屋子拖得一层不染了,我们把鞋子放在屋外,回到屋里面就打赤脚。下了楼走几米远就是菜市场,卖的菜种类不多,不过也能够满足我们的生活了。如果想吃得更丰富一些,就得去大市场,走过也就一二十分钟。做饭全部用电。电饭锅、电磁炉,没有砧板,我在案板的一角切菜。切菜刀从案板上划过,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口子。打开电磁炉,锅烧热了就炒菜。生活简简单单,却有小家的幸福。

          有一天我发现墙壁上、案板上爬着小蟑螂。我买了一瓶喷雾剂,对准墙壁和屋子的各个角落一阵狂喷,案板那儿当然不敢喷雾。喷够才关上门,溜出来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站了一会儿回去,久去收拾那些倒下的蟑螂了。有的蟑螂还没有死透,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打滚,也一并把它们收拾了,冲进洗手间去。喷一次雾,屋子里面几天不见蟑螂。可是过不了多久,蟑螂又卷土重来了。一瓶喷雾喷了两次就没有了。我也懒得再去买了。

          居家的虽然好,可是有一份工作就更好了。等到易转夜班的时候,下了班他带我去人才市场。终于等到易上夜班,人才市场又有招聘的时候,天气却不好。易问我:“还要去人才市场吗?”我说:“你带我去吧。今天我去熟悉地形,下一次我就可以自己找过去了。”于是我们去了南坛人才市场。

          从沥林出发,转了一趟车,还淋了一会儿雨,才赶到南坛。简历是我要离开三峰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打印了五十份。当时就想着:派完了五十份简历,相信我也找到工作了。

          二零零六年的七月,工作不算难找。人才招聘摆了三层楼。投了几份简历,下午就有两家面试。一家离沥林远,我放弃了。还有一家就在陈江镇,挨着沥林。下午易陪着我去面试。我们到了陈江,再租了一辆摩托车到厂门口,刚好遇见上午在人才市场面试我的那位。上午在人才市场面试的时候,易跟在我后面。下午来厂门口了,易依旧跟着。所以面试的时候,那个人就问我:“他是你什么人,老是跟着你?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那是我哥,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找工作,所以陪我一起来的。面试我的人明显不满意我的回答,不过这是个人隐私,我可以不告诉他。最终面试结果还令他满意,我被录取了。

          进了厂之后才知道工厂的管理方式非常不适合我。三天试工期,七天试用期。试工期是没有薪水的。这三天是一道坎,过了就过了,没有过就滚蛋。工厂上下班不用打卡,保安会在上班时间盯着,想旷工没有那样容易,逃不过保安的眼睛。一日三餐必须在工厂用餐。不在工厂用餐,得提前一天上报。否则从工资里面扣一餐的生活费。下班出工厂得登记出厂时间、进厂时间。即便只出去一分钟也如此。出去多少次,就登记多少次。在饭堂用餐不许说话。外宿要提前申请,不申请算夜不归宿。我搬着行李进了工厂,就被一大堆厂规困在工厂了,想回沥林都难。有一天易打电话给我。他说:“你怎么一去不回呢,今天晚上回家吧。”我写了外宿申请单找人签字。我的上司是总经理。但是进厂几天了,也没有见过总经理,只能去找当初面试我的那个经理签字。找了老半天却没有找到经理,一问才知道经理下午出差了,直到下班也没有签到单。所以,我只能继续住在工厂里面。

          我和总经理的煮饭阿姨住一间宿舍。宿舍很干净,不过特别热。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宿舍就能晒到太阳。我睡的那张床,据说因为空得太久,床板起了好多皱,铺了席子睡在上面,特别难受。幸好在我努力找床板的时候,就告别了那段生活。

          工厂的写字楼是一栋二层的小楼房,特别漂亮。我的办公室在一楼。办公室里面有三张办公桌,最前面的那张是我的。我后面并排放着的两张,是总经理和副总经理的。他们是兄弟俩。这是一家家族企业,工厂的订单不多,兄弟俩很少在大陆,更多的时候是在香港。我的职务美其名曰是跟单员,其实就是一个打杂的。办公室里面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空调很凉,即便外面的太阳再厉害,我坐在办公室里面都有一点儿凉。办公室允许外人随便进入,所以很多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闲得想打瞌睡。虽然是打杂,要处理的事情却不多。接到了客户订单,下达生产计划给车间,有需要购买物料的、下采购单给供应商、安排一下出货。八个小时,有只有两个小时在工作,其余六个小时在混时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并不会时常响起来。用保安的话说,我的位置是一个寂寞的位置。更有人戏称我的办公室为冷宫。打入冷宫我并不害怕,我还有易。我又不会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坐一辈子。

          工厂的位置很偏。天黑以后,工厂外面就是黑漆漆的一片。我搬和凳子坐在工厂的院子里面和保安聊天。保安同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我这个位置的故事。他告诉我,曾经有一个月,连续招了五个人进来,走的却有六个人,因为以前的那一个也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说因为寂寞。坐在办公室里面,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日子谁过得下去呢?院子里面有一颗番石榴树。保安同我聊一会儿天,就爬到树上摘番石榴给我吃。我吃着吃着番石榴,突然觉得嘴里面有小东西在蠕动。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我手中的番石榴,番石榴长了虫子。原来刚才在我嘴里蠕动着的小东西,还真是一条小生命。

          在那个工厂过了三天悠哉游哉的日子。第四天早晨,还没有去上班,保安队长找到我,说有事情找我谈。保安队长转达了高层领导的意见:我被炒了。回宿舍收拾行李,打包走人。所幸我带的行李并不多,一只桶,一个盆,一个包而已。走到保安室门口进行了例行检查,找胶纸把桶和盆绑在一块儿,然后背了包,提了桶,在厂门口叫了一辆摩托车,坐上摩托车去公交车站。

          心情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我终于结束半囚禁式的生活了。没有耽误我太久,只有三天。就当我做了三天义工吧。当然,解放的代价,是我还得继续找工作。从摩托车下来的时候,右小腿碰到了摩托车的排气管,顿时就起了好大的一个气泡。坐了公交车回沥林,到了楼下打电话给易,告诉他,我被炒了。他已经下班回来了,在家休息。他平静地对我说:“你快点回来吧。先玩一段时间再出去找工作。”和易在一起以后,每当我辞工了或是被炒了,他总是这样对我说。即使我好久不去上班,他依旧用他不多的工资养着我,从来没有见他埋怨过什么。

    第二百零一节

    我依旧开始了找工作的生活。每周二四六去南坛人才市场,交十块钱的门票,然后进去淘工作。发一叠个人简历出去,下午开始一家工厂接一家工厂的面试。有时候到了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还会有工厂打电话过来,通知我去面试的。那段时间去过许多地方,仲恺、惠阳、水口,就只差没有去博罗了。博罗易不让我去,说太偏了,回来一趟不容易。工作一直在找,不过却没有适合的。被摩托车排气筒烫伤的小腿特别不争气,在我四处寻找可以填饱肚子的面包时,腿开始发炎,每次出去找工作,都得拖着一条红肿的腿出去。红肿的腿上,有一个大大的水泡。那段时间找不到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这条腿的影响,仪表不佳,所以没有工厂录用我。

    没有工作的日子很闲。不出去找工作也不出去面试的时候,我有足够的时间打扫小窝。十多平方米的小窝,一天时间里不知道要被我拖多少次,我把地面拖得一尘不染,进了屋地板当作凳子坐,特别凉快。每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想着法子做好吃的。那个时候菜特别便宜,三十块钱能够买好多菜。有肉有鱼,煮了一大锅,等着易回来吃饭。吹免费的空调。家里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闲得无聊的时候就去兴勤购物中心。购物中心一楼有一家书店,去那儿蹭书看,还有免费的空调吹。看书看累了,上二楼去看衣服,买吃的。来广东五年,只有那段日子过得最舒适。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住我们那一层的一个家伙,晚上睡觉总是打呼噜,一打起呼噜,就像有千军万马向你这边驶过来,那个气势真是够大呀。易上白天的时候还好,晚上多一个人在家,我不会感到害怕,遇到易上夜班的时候,真是害怕极了,一听到呼噜声,仿佛面前站了一个人。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打的呜呜,要是知道是谁,我非得用胶纸封了他的嘴和鼻子,不让他影响到我的睡眠。

    受伤的腿慢慢好了,伤过的地方,结了痂,当伤痂脱落以后,留下了一块班迹,像蛇皮一样,白一点黑一点的。虽然难看,却比红肿着一条小腿好多了。这个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工作。工作的地方很远,在惠阳淡水一个名为中建路口的地方,一家名为亚尼的化妆品工厂。工作不累,工资不错,比三峰好多了,只是离易远了一点。不挝工厂是五天工作制,不过星期六我们都在上班,挣双倍的加班费。星期六下了班就回沥林,和易分离了一个星期,每到我回来的时候,易就会站在公交车站等我了。每次回来,当然先去饭馆好好地吃一顿。那段时间我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工厂有职员饭堂,每桌五个菜,我们只管吃饭,碗筷都是饭堂提供的,吃完饭,把碗筷扔在桌上,就会有人来收拾。回到沥林,也有好吃的等着我。

    有一天在沥林下了公交车,去街上逛了一圈,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了三峰老板。他没有开车,依旧穿得像个叫花子,在街上走着。我没有同他打招呼,而是绕道走过了。晚上易告诉我,三峰老板还问过他,我在哪儿上班,想让我回去。我现在的工作比三峰好多了,哪会还再回去呢?三峰就是一个狼窝,好不容易脱离了狼窝,我没有理由再回去。

    不回三峰是我正确的选择。在亚尼化妆品厂,分工特别细,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工作不算累。至于晚上加班,纯粹是为了混加班费。工厂有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罗马风格的,我们叫它罗马楼。罗马楼座落在工厂最幽静的地方,与车间有两分钟的距离,罗马楼的前面是一片草坪,每天早晨会有自动喷水系统浇灌草坪。罗马楼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村庄。站在某一个窗前,可以看见不远处的香蕉园。离罗马楼最近的建筑,是工厂的仓库。仓库比罗马楼好玩多了,自由多了,没事可做的时候,我们就溜到仓库二楼,打开窗户,站在窗前吹吹风,看看窗外的风景。仓库的窗外也是村庄,也有一大片香蕉园,大片大片的香蕉叶子下,总躲着几爪绿油油的香蕉。农民房倒不怎么样,低矮的房子,简单地用白石灰粉刷过了,立在田间地头,有一点孤零零的感觉。工厂的一些本地工人,大都住在这样的农民房里面。因为这儿产香蕉,所以香蕉卖得特别便宜。晚上去中建市场,就有一些本地人拿了香蕉在路边卖,一块钱一斤。

    我所在的部门叫物控部。顾名思义,物控部就是做物料控制的,我们的职务叫物控员。因为是物控员,工资自然比普通文员又高了很多。这得感谢我的主管阿蒙。当初我去亚尼面试的时候,是去面试文员的。结果去了工厂,文员面试上了,谈工资的时候因为工资太低没有谈拢,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阿蒙出现了,让我去她手下干活,于是我就拣来了这份工作。一个三百人的工厂,居然有四五个物控员。后来才知道,亚尼公司的编制还真是太多。一栋办公楼里面坐着不下二十个职员。就说我们物控部,与我们对应的是采购部,一个采购员对应一个物控员。采购员下了采购单,他的任务就完成。物控员的任务,就是把采购员采购的物料追回来。其实在其他工厂,这两份工作都是采购员一个人来完成。不过老板却有他的道理,他说这样是为了防范采购员吃回扣。采购员有没有吃到回扣我倒不知道,不过据我所知,亚尼公司买回来的物料,价格从来就不便宜。当然,我应该感谢老板。如果没有他的这个思维方式,我就不可能有这份工作了。我进亚尼的时候,亚尼正在进行着垂死挣扎。所以我进去以后,就看到了亚尼的乱像。

    我的任务是帮忙分担我师傅阿丽的负担。虽然同为物控部的职员,但是每个人的工作任务却不一样,有的人闲得发慌,有的人累得半死。阿丽是属于累得半死的那一类。物控部有两个累得半死的人:阿丽和阿蒙。她们俩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阿丽进亚尼一年了,据说进了亚尼厂就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一天。她得先把盛装化妆品的瓶子追回来,瓶子回来以后,任务还没有完成。还得把这些盖子瓶子连同香精和一系列的包装材料一起外发给外协工厂去装罐。所以,阿丽每天都得不停地算香精的用量瓶子的用量纸箱的用量胶袋的用量标签的用量。杂七杂八的东西到了阿丽这儿,都成了宝贝,即使是一条小小的尼龙绳,外发的时候都不能少。仔细算起来我倒挺倒霉的,我进厂从来都没有摊上轻松的工作。不过我刚过去,没有办公桌没有电脑,所以很多时候是阿丽在忙,我只是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工作,然后吹着空调胡思乱想。办公室有两台空调,其中的一部就在我的座位前面,据办公室的同事说,办公室已经够凉快了,而我的座位是全办公室最最凉快的地方。这一点也不假,每当我短装上阵的时候,胳膊总会冷得起鸡皮疙瘩,膝盖冷得想穿上棉裤。阿丽也一样,她的座位上永远放着一件牛仔外套,当她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她总是用她的牛仔外套像包粽子一样把膝盖包得紧紧的。另一个怕冷的人是阿蒙,当我们穿着短袖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却要穿外套。所以有人背后说我们物控部的人都是怪物,怕冷。不过这也只是笑话,我们并不生气。

    亚尼公司门口就是惠淡路。惠淡路,顾名思义,就是从惠州到淡水的路线。每天早晨从第一辆汽车从厂门口驶过,一直到深夜,总有汽车的鸣叫声不停地响。从淡水开往惠州的车,那个时候有两种:黄色的大巴和蓝色的大巴。我对这两种大巴有着特别的感情。每个星期天下午,我从沥林坐车到惠州河南岸的惠淡路口,在路口乘车去工厂。每个星期六下午,我又从亚尼厂门口乘车到这里,坐公交回沥林。这两种公交车晚上驶过厂门口的时候,亮着黄色的灯,远远望过去,与其他车车辆明显不一样。一看到它们的车灯,我就有一种想回家的冲动:很想立即冲出厂门,拦上一辆车,一路飞奔回沥林去。

    这主要是因为亚尼厂的位置太偏了。此地美其名曰中建路口,其实它不过只是一个三叉路口,四周除了有马路,什么也没有。工厂周边有两个市场,一个是中建市场,走过去十分钟的路程。一个是太阳城,也就是惠州联想工厂的所在地,走过也要十多分钟。这两个市场有廉价的东西卖:廉价的衣服、廉价的水果、廉价的零食、廉价的日用品。我其实是喜欢廉价的物品的,不过那个时候刚刚找到了依靠,突然之间变得有品味了,不喜欢那些类似地摊货的东西了,所以逛那些市场觉得没有滋味。如果要去买有品味的东西,只能等星期六回到了沥林才能去买。惠州不大,各个区之间的差异却异常显著。沥林是惠州的边缘地带了,不过因为它被冠以了惠城区的头衔,所以与淡水比起来自然要好一点。淡水被冠以了惠阳区,其实也不错,但是离惠州远了一点,节奏似乎就慢了半拍。不仅仅只是我,其他同事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只要在惠城区有亲朋好友的,一到星期六下午,就会挂了包包,向着惠州的方向逃!在这群逃跑的人里面,我的速度最快!因为其他人是去饭堂吃了晚饭再逃,而我是走出办公室就迅速地溜!坐上了开往惠州的车,我的心里也份外愉快。我又可以回沥林了!从亚尼公司坐车到惠淡路口,再转公交车回沥林,在我们租住的房子路口,正好是黄昏时分。每当这个时候,易肯定会在路口等我。见了我,他就会傻笑着,接过我肩膀上的包包,和我肩并肩地走进巷子里面。在某一家饭店里面,我们坐下来吃了晚餐,然后回家。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每个星期天下午去上班的时候,我总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特别舍不得走,有时候还要忍不住掉几滴眼泪,就像一个小学生要离开家长去上学一样。易像哄小孩子一样把我哄笑了,才送我上车。我发现我特别没有出息。以前没有认识易的时候,一个人提着一只破箱子从老家杀到广东,被偷被骗没有流泪;非典时期到三峰受苦受罪,而且这份罪受了整整三年,我没有流泪,到头来却会因为要和易小别一周流泪。不知道女人是不是这样,有了依靠就会变得越来越弱小。我发现我就是这样。就算是上班的时候,我总会时不时地打电话给易。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易总会准时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上几句,我才肯睡觉。这个习惯保持了好几年,后来某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半,易忘了打电话给我。然后他就经常忘记,再后来就没有这个习惯了,变成是我时不时地打电话查岗。再再后来,我们整天在一起,还带着一个小尾巴,这种情趣被生活的负担所取代。

    结束语

    广东的四月,春天的气息渐渐地远去,换上夏装走在街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二零一一年四月十二日。这是一个纪念日。十年了。十年前,我提着一只箱子,拿着一封信,孤身一人从湖北老家来广东寻找一条出路。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三十三岁了。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每天为生活奔波,没有大富大贵,也不至于穷到为明天的早餐发愁。四月十二日,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送孩子上幼儿园、去菜市场买菜、闲时坐在电脑前上网写作。生活平淡得如一杯白开水。但是只要你仔细地品味,白开水也有它自己独特的味道。

    既然写回忆录,就得为自己的十年做一个总结,但是我不知道这个总结怎样写。因为年以后的现在,我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不过我相信,我还有机会。人生的道路才走了一半,另外的半程路,我不会放弃每一份努力。我想着,等豆豆大一点了,我得重出江湖。做生意也好,打工也罢,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一定得经济独立,才能一直幸福到最后!

    小说就这样结了尾。十年之后的我,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成就一番大事业,当然也没有做一件祸国殃民的坏事。这或许就是大多数国人的生活路线,我不小心走了老路子。从二零零一年到现在,十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二零零一年来广东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十年之后的今天,我三十三岁了。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三岁,人生最宝贵的十年,我奉献在这片名叫广东的土地上。对于十年时间,对于漫长的人生旅程来说,不长也不短。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这是人生中最灿烂的年华。这十年,我没有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但是我认真的生活过;我没有腰缠万贯,但是我努力地争取过。现在,我依旧给别人打工,每天早晨乐呵呵地去下班,晚上乐呵呵地回家。虽然无房无车,虽然住在出租屋里,出行还得挤公交,但是我高兴,我无悔。因为这十年我没有虚度。每天回家,看到女儿冲着我跑来的样子,我就对自己说:努力,还得继续努力。

    下一个十年,或许我还会继续留在广东,或许我还会继续打工。如果是这样,请不要嘲笑我无能,因为很多时候,人生没有选择。虽然说机遇面前人人平等,但是总有许多人错过了机遇,能抓住机遇的人少得可怜。如果我抓住了机遇,成功了,也请你别在背地里议论我,说我是靠什么成功的,请你给我支持与掌声。人生本来是孤独的,但是因为有了许多人的支持,人生才不会寂寞。

    了许多与小说无关的话题,还是回到正题上说小说。在广东,在北京,在上海,在中国的每个角落,有多少人同我一样,以一个农民工的身份在努力打工?这个时代,给了我们打工的自由,也给了我们生存的压力与负担。我们既然行走在路上,只能一直努力地向前走。即使有一天,走不动了,我们也要一路爬着,爬完这段人生路。女中专生广东十年打工记,书里面的主人公只有我自己,但是这本书,我并非为自己而写,而是献给所有像我一样,在广东,乃至在祖国的每一个角落打工的人们!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曾经打过工,以及现在正在打工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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