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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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专生亲历广东十年(191~198)
时间:2013-3-2 0:00:00 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狐狸的眼泪 浏览: 4780

     

    第一百九十一节

     

    东正与三峰的第二次合作,比第一次隆重一些,不过也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合期。当然,在磨合期里面,最不讨好的那个家伙,就是我了,谁叫我负责他们的订单呢?老板与东正的采购谈妥以后,安排去拉模具,又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仔细想起来,与东正合作的那段时间也蛮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阴天去拉模具呢?

     

    有了前一次教训,东正大概也知道三峰的品质有多糟糕了。他们不想放弃这个生产基地,当然就得自己派人来盯生产盯品质了。所以,司机拉着模具原料回厂的时候,带来了两个家伙:一个家伙负责生产,一个负责品质。负责生产的家伙没有干几天就调回厂,换了另一个人来,不过负责品质的这个鬼东西,却是阴魂不散,在三峰一呆就是几年。这个家伙就是易,也就是后来的孩子他爸。

     

    司机把这两个家伙扔在办公室,丢到我面前,对我说:“这两个人交给你了。他们是驻厂的人员。”同他们打了招呼,我就得为他们的生活起居操心了。当然,首先要解决的,是他们的住宿问题。宿舍倒不成问题,我住的宿舍旁边就有一间空屋子,这间屋子以前就是拿来做客房的,钥匙就在我这里呢。拿了钥匙,进宿舍简单地打扫了一下,铺好了床,准备好日常用品,带着他们来宿舍溜了一圈,告诉他们,以后这就是他们的狗窝。两个家伙看了看宿舍,对我发起难来:“你们就只有这样的宿舍吗?”我告诉他们,三峰目前只能有这样的条件,而且这已经是最好的宿舍了。他们似乎对我的解释不满意,我笑着说:“真的是这样呀,我们也住着这样的宿舍,我的宿舍就在旁边呢,也是这样小,不过很快我们就会修新的宿舍楼了,到时候就有大宿舍住了。”修新的宿舍楼也只是听老板说过而已,什么时候开工还是个问题呢,不过老板说过了这句话,我当然也拿着这句话来忽悠客人了。

     

    带他们看完了宿舍,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当然,带他们去饭堂吃饭,是我的光荣任务。那天的晚餐出奇糟糕:老芹菜炒肉,肉是被炸过油的肉渣,不过还顶着一个肉的名份;芹菜是菜市场里面最老的芹菜,菜老一点也就罢了,切菜切菜也没有讲究刀法,切得乱糟糟的,怎么看都像猪食;还有一个油豆腐,却是水煮的。就这两样菜,我上去打菜的时候,对打菜的阿姨说:这两份是打给客户的,多打一点菜吧。阿姨倒是用勺子打得满满的,可是菜碗太小了,居然装不完两勺子菜。饭碗也特别小,一碗饭看样子仅够刚学会吃饭的小孩子塞塞牙。这可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三峰厂提供给客户的碗筷都是小小的,我也没有多余的碗筷拿出来给他们吃饭。

     

    我端了饭菜到桌上,他们盯了盯我端上去的饭菜,却不动筷子。易先问我了:“你就给我们吃这样的饭菜?”那个饭菜确实太对不住了,不过我可不是三峰的主人,要是主人,我早就带着他们去饭馆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们先凑合着吃一下吧,饭菜不够的自己去加一下啊。”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他们两个人很不情愿地拿起了筷子。他们在吃饭了,我抓紧时间逃。要不再逃,等会儿又会被他们问到。不过逃离饭堂的时候,我叮嘱了饭堂阿姨,让她们等一下收拾一下碗筷。那两个家伙不知道,就在我为他们张罗着饭菜的时候,其实我自己的肚子也在呱呱叫了。不过我的晚饭时间是七点钟,没有到点之前,我得回办公室呆着。

     

    等我去饭堂吃晚饭的时候,早不见了他们的影子。猜想他们肯定一边背地里骂着我,一边去外面闲逛了吧。以后,他们就得在三峰和我们一起过艰苦的日子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呢。第二天早晨刚上班,我就接到东正采购打过来的电话,他找我要易。我没有易的手机,去车间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又去宿舍找,宿舍里面也不见人。两个大活人不见了,虽然我没有拐卖人口的嫌疑,但是人家东正公司就是找我要人,让我继续找。我又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找车间打听了一下,得知他们晚上还在车间里面溜了一圈,早晨也在车间转悠了一圈,然后才集体消失。我把这个情况给采购说了,采购却在那边开始数落我了,他先是说三峰的饭菜不好,他们的人吃不饱饭,深更半夜还得自己去外面找外卖。然后公司住宿条件不好,半夜宿舍里面有老鼠打架,还有蚊子盯咬(三峰宿舍里面老鼠打架的情况实在发生得少,不过却有蟑螂,他们怎么没有发现蟑螂呢),他们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然后采购在电话里面对我说:“你不用找他们了,他们在回东正的路上,下午你们送货的时候,记得把他们带回你们厂。”这两个家伙,原来是集体出逃了,东正采购也够狠的,明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却非让我找他们,两个家伙已经溜上车了,我却还在三峰的院子里面找他们呢,能找到吗?

     

    后来易告诉我,那天的晚餐他们确实没有吃饱,一个大男人,端着一个三岁小孩子的碗吃饭,吃完第一碗,就没有人给他们添饭了。他们只好放下了碗筷。这样说来我又成了冤大头了。难道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应该站在他们身边,瞅着他们碗里面没有饭了就给他们添饭吗?后来他们在三峰厂驻厂的时候,我也没有给他们添过饭呀,添饭打菜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去做呢。他们本来就不愿意来三峰工作,因为来之前就听说三峰的条件艰苦,而且沥林这个地方又特别穷,连个好玩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来了三峰以后,传言被证实,更不想呆下去了。晚上没有吃饱饭,他们在车间忙到半夜,也没有人请他们吃夜宵。在三峰,没有老板的允许,谁也不能带客户的人去吃饭,因为吃了饭就得自己买单,老板是不给报销的。他们特别饿,两个人还真溜到外面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几样小菜,喝了一点小酒。当然,他们的饭钱回东正以后就报销了。

     

    他们两个家伙这样一闹,全东正都知道三峰的条件不好,所以东正那边的人就找老板,要给东正的人改善生活条件。老板答应给他们开小灶,他们下午才回三峰。他们回三峰以后,老板还真让饭堂给他们开小灶,每餐炒一点菜给他们吃。这样,他们才呆下来了。住的地方,依旧在我的宿舍隔壁,工厂确实找不出好一点的房子给他们住。

     

    第一百九十二节

     

    易的办公桌在第二排,小李子旁边。不过他除了每天写报告的时候蹲在办公室里面,一天有很多时间是在车间里面工作。那段时间驻我们厂的客户有几家,其他几家客户挺好对付的,对他们好一点,给一点小恩小惠,就足够把他们给忽悠过去。不过,东正公司的人却似乎软硬都不吃。

     

    有一天,小李子偷偷对我说,做东正的产品亏损了两包塑胶料。塑胶料亏损,那个意思就是,你得用辛辛苦苦挣回来的加工费去找客户购买塑胶料。东正的塑胶料全是工程塑胶,贵得很呢,三峰公司自己都没有,找他们买料生产,老板不骂死我们才怪。我对小李子说:“我们作假吧。”所谓作假,就是掺一点坏料进去生产。东正公司的产品要求很严,只能全原料生产,所以有很多再生料在我们厂,还没有来得及退回去。小李子想了想,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虽然东正的工程资料上都已经注明,必须用全原料生产,不可以加再生料。什么时候掺假呢?小李子私下给我说:东西那个姓易的家伙实在是太精了,白天盯着我们的机台,晚上也盯到半夜才回宿舍去,我都找不出掺假的时候。我说,你把胶料倒进了料斗里面,倒胶料的时候不让他看见就成了。小李子说:你不知道,易最可恶了,只要他在车间,他过一段时间就去看料斗,要是被他发现料斗里面掺了再生料,我们的损失就大了。我和小李子瞅着眼镜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合计了一下,小李子说,我们后半夜掺假吧,得把这两包料的亏空给补上去。在三峰呆了几年时间,给别人加工产品,每当发现胶料亏损的时候,我们就只能掺假了,这或许是塑胶加工行业的行归吧?我们商量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定得避开眼镜,那是因为眼镜瞒不住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会在车间里面乱说。

     

    我们想着做假,易也盯着我们。准备掺加的再生料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仓库一个不容易发现的角落,等着后半夜行动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守到完十二点才回宿舍。小李子虽然早已下班,但是想着还有重要任务,他也不敢一直呆在宿舍里面,在宿舍玩一会儿就去车间瞄一下,看易在不在。好不容易等到易回了宿舍,猜想着他已经睡下的时候,他溜进车间,与晚班的加料员一起,把料斗里面的全原料倒出来,换成掺了一定比例再生料的原料去生产。料斗里面掺了假的料算好了只能生产到天亮,因为得在易上班以前就把塑胶料换过来,不让他发现我们后半夜的行动。

     

    掺了假的塑胶料生产出来的产品,外观看起来和全原料生产的没有区别,因为东正的产品全是黑不溜秋的,我们掺假的比例也不高,也看不出所以然。不过掺过假的产品,是经不起仪器测试的,不过三峰没有专门的测试仪器,只有东正公司才有,而且东正并不是对我们的每批产品都测试料的纯度,易这边检验过了关,我们的产品去东正就算畅通无阻了。车间的工人也争气,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啥问题,第二天早晨给易检验了一下,全部放行,于是那一车产品就给忽悠过去了。两包亏空的塑胶料,我们用了好几个晚上才把亏空填补起来。

     

    有一天上班,小李子告诉我,亏空的料已经填起来了。大家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用我们赔塑胶料了。我们的产品也没有收到东西的反馈报告,这批产品算是蒙过关了。就在我们的产品蒙过关之后没有几天,有一天收到东正发过来的一份报告。有一家塑胶加工商,违规掺再生料生产,结果生产出来的产品经仪器测试,韧性不够。东正追根溯源,问那家公司为什么要掺假,那家加工商回答,说生产时亏了料,才被逼得掺假。原来和三峰的故事同出一辙。只不过三峰倒是混过去了,但是那家加工商倒霉,被抓了现行。也不知道测试不合格的产品,有没有三峰制造的,不过被抓现行的不是三峰,就算其中有三峰制造的,背黑锅的那个家伙自然不是三峰。不过从此以后,生产东正的产品,我们再也不敢掺假了。要是再犯,说不定下个背黑锅的家伙,就是三峰。不过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亏损过塑胶料,也用不着去掺假了。

     

    后来有一天,应该是我们拍拖以后,易开玩笑问我:“我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家伙鬼精鬼精的,那时三峰的技术那样滥,你们居然没有赔塑胶料,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背着我掺再生料去生产?”即使在那个时候,我都对易说:“我们哪敢掺再生料进去生产呀?全原料生产的,不会骗你。”就算在那个时候,我和他代表着不同的公司呢,有一些秘密,直到我离开了三峰,后来他也离开了东正,回忆往事的时候,我才把真实的内幕告诉他。不过那个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了,当年的那一群人早已各奔东西。

     

    虽然我们掺假没有被抓现行,不过从那以后,易盯我们盯得特别紧。车间工人惹他生气的时候,他不好对着工人发作,因为工人也就那一点素质,对他们说没有用,只要与品质有关的事情,他都是冲着我来,我依旧当着我的冤大头。在三峰,每个跟单员几乎都是冤大头。小莲做得比我们久,她当冤大头的次数比我还要多。不过她有一个好脾气,就算客户再怎样骂她,她都微笑着同别人说话。不过我可不一样了,把我惹烦了我也会和客户对着骂。几乎所有的客户都知道我的脾气特别不好,特别容易发火,但是私下里我和客户的关系都不错,很多时候客户在老板面前评介我,都说我是一个好人,工作敬业,然后客户才说,要是好的脾气再好一点就更好了。老板先是听见了别人对我的赞扬,然后才听到批评声,我也免了挨骂。所以,三峰厂不怎么样,但是好歹遇上了一群好客户,工作不顺的时候,难免难过,不过再难过的日子也熬出来了。

     

    易也一样。当面骂我骂了半死,私下里却对着人家说,说我是一个好人。不过,我可不买他的帐,因为他骂我的时候不留一丝情面。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忙着整理一堆数据,易手里拿着一只塑胶壳子,铁青着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把塑胶壳子扔到我面前,对我说:“你看,这就是你们的工人做的产品。”我对他说:“我这就去找质检员,让他们盯好产品质量。”易却对我说:“你们的质检员简直是白痴,给他说一百遍也没有用。你们的质量出了问题我只找你,不找别人。你现在就跟我去车间,看一看你们的工人做的产品。”

     

    我跟着他去了车间。他像押犯人一样,跟在我后面,逼着我挨个检查东正的塑胶产品。幸好在三峰我是万能的,生产品质什么都会。我拿起胶壳一个挨着一个看,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倒没有问题,不过工人在加工的时候,加工得不好看,不过按质量标准,也能过关。当然,每一个客户都要求完美,供应商做给他们的产品,当然是外表越好看越好。我挨个查看了工人做的产品,逐个教工人怎样把产品做好一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时,有一个工人见我说他做得不好,不以为然地说:“这样做也没有问题呀。”易在旁边对我说:“你看,这就是你们的工人。只要没有问题就好,就不知道做得更好一点。”真惭愧呀,三峰的工人也就这样的素质,我当然只有被骂的份儿了。不过,就算被易骂了,我还得手把手地教工人把产品做好。

     

    这件事情过去没有几天,有一天车间的质检员又惹出事情来。在三峰厂,质检员的素质也高不到哪里去。他们大都是以工人的身份应征进来,某一天车间的质检员空缺了,老板想提拔他上来做质检员,一声命令就提拔上来了。提拔上来以后从来没有对他们进行培训,所以他们骨子里面还是工人的素质。以他们的素质,看普通客户的货,凭着以往做工人的经验来判断产品的质检是否合格,也还免强能行,毕竟三峰厂做的塑胶产品,也就是固定的几家客户,偶尔新增一个客户进来,做的都是大货,产品质量要求也不太严格。所以,当生产东正的产品,要求比其他客户稍微严格一点的,以他们的能力就不能驾驭工厂的品质管理了。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件事情:有一天,我们从东正拉了一套新模具回来生产,生产出来的产品当然得做首件检验呀,首件检验当然得看图纸((其他工厂的首件检验倒没有这样严格,量一量尺寸就够了,但是东正的产品是出口的,每一套模具上都有英文字幕,所以得看图纸才知道生产出来的产品是不是正确的)。以前首件检验都是易做的。当然,这本来是三峰的事情,而不是易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他让三峰的质检员自己做首检,做完以后给他看结果就行。

     

    质检员是从车间提拔上来没有多久的家伙,我把图纸交给他,他居然不知道图纸是做什么用的,把图纸当成了一张废纸随便扔进了一个角落,不见了。等到产品生产出业了,要做首件检验时,他也不看图纸,就知道拿着个尺子量了量胶壳的尺寸,看了看颜色,然后交拿去给易。易问他有没有看图纸,他说没有看。易就冲着我发飙了。等他发完飙以后,我就去车间发飙。我找到质检员,问他为什么不看图纸,他说他不会。一听他说出这个理由,我就觉得好笑。以前我在台资厂打工的时候,工厂里面的任何一个员工都会看图纸呢,但是三峰厂的质检员,居然不会看图纸。看来我只能教他吧。我对他说:“你把图纸拿过来,我教你怎样看图纸。”他倒是听话,马上去找图纸了。他从工厂的这个角落找到那个角落,找了老半天,连垃圾桶都翻过一遍了,最后在一台机器的底下,找到了这张可怜的图纸。图纸上面沾满了油污,变得面目全非。我拿着这张沾满油污的图纸,又拿起一个塑胶壳子,慢慢教质检员看图纸。从此以后,质检员才学会看图纸。

     

    说起来,还是东正改变了三峰的品质观。以前的三峰厂,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蛮干,客户的品质要求稍微严格一点就没有办法生产了,我进三峰以后,就看见过好多次因为质量过不了关,生产出一大堆无用的产品,到后来和客户闹翻脸,老板还厚着脸皮找别人要加工费的事情。和东正合作以后,东正的人整天守在厂里面,逼着你搞质量,从那个时候开始,三峰的品质才慢慢地好起来。当然,首先的感谢的人,自然是易了。没有这个家伙在工厂里面一次次地发飙,三峰里面这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十年八年都不会把质量做上去。

     

    第一百九十三节

     

    除了东正公司,合俊玩具厂也是我们的大客户。合俊的订单也是我负责。与合俊的合作就轻松多了。合俊也派了质检员驻我们厂,不过合俊的驻厂质检员,每隔几个月就换一次班。易刚到三峰那会儿,合俊的是一个叫阿玲的女孩子在驻厂。阿玲和我们的关系倒是挺好的,大家在一起像朋友一样。

     

    有一天刘明带我们去摘草莓。我去叫阿玲和易,让他们也跟着出去玩一下。阿玲倒是挺爽快地就答应了,不过易却不领情,他说他没有空。我让小李子去请,也请不动。这个家伙,就像一块石头,真没有办法感化他。不过东正公司倒是喜欢这样的员工,派他在外面,不怕被供应商的糖衣炮弹攻击。其实摘个草莓又怎么啦,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又没有真给他塞一个糖衣炮弹。

     

    摘完草莓回来,就到了下班的时间。我们把草莓提回宿舍,猜着易那个时候一定在宿舍了,于是想请他过来吃草莓。敲了一会儿门,他才隔着门问:“谁呀?”我说:“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一听说有事,他或许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吧,倒是很快就打开了门,走了出来。我说:“过去吃草莓。”他说了一句:“不用了。”然后准备关门回宿舍,我对他说:“你去吧,小李子和刘明都在,去聊一下天也行啊。”一听说有男士在,他才肯去我们宿舍。

     

    草莓我早就洗好了放在盆子里,一大伙人坐在屋子里面就等他到了。他倒是很客气,我们一个劲儿地劝他多吃一点,他就吃了几颗,然后就溜回了宿舍,把个宿舍门关得紧紧的,生怕有人进去劫色。我们尽可能地想办法和他拉拢关系,毕竟三峰产品的出货大权掌握在他的手里呢,想出货顺畅一点,就不能得罪他。可是,他就是这个样子,拿他没有办法。虽然易看上去不像个老年人,但是他的行为却不像个年轻人。于是,私下里我和小莲说:“易这个人,就是中学生他爸——中年老男人。”中学生他爸不仅举动像中年人,穿着也像中年人。整天穿着一件破厂服,配上咖啡色的布裤子,脚上再穿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头发要是剪慢一点就有一点自然卷,如果这样的男人个头又矮,模样又丑,估计走在街上回头率还是蛮高的——因为奇丑呀!不过易却不是个头矮模样丑的那一类。他的个头倒是很高,模样也不差。

     

    转眼易到了我们厂就快一个月了。这期间,他倒是在三峰大大地办了几件好事,虽然对于我们办公室这边的人像防狼一样防着,却和车间工人、送货司机、送货员的关系渐渐地铁了起来。有一天下午,司机要出车去他们那边,易也要跟车回东正那边开个小会。三峰的送货单全是手工开的,东正的货多,送货单一开就得半个小时。司机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我拿单下去,就到办公室找我了。司机和我们的关系倒是特别好,平时特别爱开玩笑,进了办公室,就冲着我这边叫:“女朋友,单子开完没有?”司机身后跟着易,大家都知道司机说的是玩笑话,也没有人起哄,不过易却跟着叫起来:“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女朋友。”在三峰厂,办公室的三个文员都是单身,经常被人家开这样的玩笑的,大家平时工作压力大,开开玩笑还可以笑一下。司机接着易的话说:“你这个家伙,是老牛拉车跑不动了,还找女朋友干什么,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女朋友。”说完司机笑了,易也跟着笑了起来。

     

    易在工厂呆久了,打听到他是重庆人,离湖北不远,他的家乡话和宜昌话也差不了多远,于是拿着地域给他拉近呼,叫他老乡,觉得叫老乡亲切。初夏的时候,好久没有下雨,工厂缺水。厨房门口的水井一到晚上就干得连沙子都压不上来,冲凉房门口的两口水井也干枯了,煮饭用的水是从隔壁工厂的大水井里面压过来的,晚上冲澡都没有水。三峰的水井太浅了,自然如此,不过,与三峰厂一院之隔的一家已倒闭的五金厂的院子里面,却有一口大井,就算附件的水井全干了,那儿却有用不完的水。不过,去那儿提水得要一翻力气:因为是倒闭的工厂,通往工厂的铁门已经被锁起来,走不通,不过工厂保安室的窗户玻璃却被人为破坏了,要去院子里面提水,得翻过保安室的窗户进厂,窗户太高了,女孩子翻不过去。看着男生们一个个提着桶进院子打水去了,我也提着桶,走到工厂门口,想碰碰运气,遇上我熟识的人,让他们帮我进院子里面打水好了。走到院子门口,刚好看见易提着一桶水翻窗出来。见我提着空桶,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还没有等我开口,他把自己的那一桶水放在我面前,然后提起我的空桶就翻过保安室的窗户,进院子打水去了。我守着他的水,等着他提水出来。没有多久功夫,他就提了满满一桶水来了。然后,他两只手各提着一桶水,一路提回了宿舍。他帮我提了水,我自然是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依稀记得那天晚上,他到我们宿舍窜门,看了一会儿电视,聊了一会儿天。

     

    他帮我提了一次水,以后几天,我就有理由找他帮忙提水了。停水的日子并不长,也就几天时间。那几天一到要提水的时候,自然想到了他。想到了他,就去敲他的宿舍门。他倒是特别乐意帮忙。后来三峰的水井有了水,不用他帮忙提水了,但是我们的话却多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刚走进办公室,就被老板劈头盖脸一顿骂。等老板骂完了,我才明白为什么会被骂。原来又是马屁这个臭人去老板那儿瞎告状惹的。我们在帮着附近的一家工厂做收音机外壳。工人在操作的时候,把模具弄了一个小缺口,生产出来的产品自然是有一个小缺口了,但是工人和质检员居然都没有发现,直到送货到客户那边,被客户发现了,直接被客户退了货。生产出来的产品也不多,几百个产品。那天跟车去送货的是马屁,按正常的程序,退货回来了,第一时间通知车间主管、质检员,顺便告诉小李子和我这边,我们自然会想办法解决问题。但是马屁就是不知道好好做人,他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瞅着办公室里面只有老板一个人在,于是想在老板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顺便让别人的日子不好过,他没有通知车间的管理员,自然也没有通知到我们,拿着一个不合格的产品,在老板那儿夸大其词地说了一翻,老板就开始骂人了。最先被骂到的是小莲的叔叔。小莲的叔叔也同我一样,。老板骂完了小莲叔叔,接着去骂车间的质检员,骂完了质检员再去骂白班的领班,骂完了领班骂小李子,等骂完了小李子,就到了上班时间,我就挨骂了。

     

    挨这顿骂其实挺冤的。我只是跟单员,并没有直接参与到品质管理。送给客户的产品,品质出了问题,如果有人告诉我了,我当然有义务转告给所有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的存在,让他们想办法去改善。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个情况。老板骂完了我,就去车间转悠了,小李子告诉我,老板骂他骂得更凶呢,他也是被骂完了才知道是这件事而起。挨了骂心里自然不好受,于是去车间转悠消消气。在车间,我们几个被挨骂的人聚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被骂完了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小莲叔叔说:“马屁要是下次还敢乱说话,小心我揍他。”马屁在工厂挨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谁叫他爱挑拔是非呢?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气消了一些,不过我不想那样快就回办公室去。办公室真是一个令人压抑的地方,我一路转悠着就到了东正产品的放货区。易坐在那儿一箱一箱地看货。见我走过去,易问我:“老乡,听说你挨骂了?”三峰厂太小了,一点芝麻大的事情,很快都会传遍全厂。想必他也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我说是。他说:“你们老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人呢?”我说,都是马屁多事,惹得我们大家一起挨骂了。易搬来了小凳子给我,说:“坐一会儿,消消气再回办公室。”于是我就坐那儿同易聊天。从那个时候开始,和易说话多了起来,而且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蛮横无理地对我了。

     

    第一百九十四节

     

    有一天,我、合俊质检阿玲、易,我们三个人在易的宿舍聊天,易说他的厂服掉了一颗扣子,但是没有针和线去钉扣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穿在身上的厂服,还真掉了一颗扣子。阿玲说她那儿有,然后就找了针线过来,让易自己钉,易却懒得自己做,他说,阿玲帮他找来了针线,我就得帮他钉扣子。我说:“你要我给你钉扣子,得把厂服脱下来呀。”不过他并没有脱厂服,而是盘着腿坐到到我旁边,说:“你给我直接钉到衣服上就好了,我才懒得脱衣服呢。”他懒得脱衣服,我和阿玲也不能扒了他的衣服,我于是用阿玲提供的针线给他钉扣子了。阿玲的针线是紫色的,易的衣服颜色是黄色的,我也懒得去找黄色的线,直接就给他钉到衣服上。

     

    钉完了扣子,我们继续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三峰的伙食问题上。易和阿玲说,三峰吃的太差了,要是每天都在厂里吃,肯定会营养不良。我告诉他们,我有电磁炉和锅,如果要改善生活,告诉我一声,我买菜回来做了大家在一起打伙吃就好了。易于是在我们面前吹牛,说他的厨艺如何精湛,我们听他讲了几道川菜的做法。那几道菜恰好是我和珂玲不会做的,听他说也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于是我提议说,哪天我买了菜回来,让易做菜给我们吃好了。阿玲说,倒不如明天就让易做菜给我们吃。

     

    第二天下了班,我就和阿玲一起去找易,让他提供菜单,我和阿玲去买菜。易这个时候却想逃。自己明明答应过我们,说做菜给我们吃,却临阵逃脱,我和阿玲当然不会放过他。一张嘴斗不过两张嘴,易只好妥协,说等他忙完了就带我们出去吃东西。这正合我意,因为我还没有吃晚饭呢。不过等易忙完就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三峰老板最近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让我们皆大欢喜:我们几个文员,晚上不用都蹲在办公室了,四个人轮流值班,值班的人六点下班吃晚饭,吃完晚饭以后,七点开始值班,一直值到晚上十点钟。这样一来,不值班的时候,一到七点钟,我们就解放了。于是,我们就一边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一边享受我们少得可怜的业余生活了。所以,下了班以后,我才有时间和阿玲一超导去纠缠易。

     

    沥林也就只有一条街道,走来走去就那么大一点地方。我们逛了一圈,就在一家路边摊吃夜宵了。点了田螺、炒米粉、土豆丝,拿了几枝啤酒。三个人每人先拿了一枝,一边吃一边喝。阿玲的酒量不错,啤酒喝下去以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不一样了,几口酒下去,脸就开始泛红,不过离醉酒还有一段距离。自己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里,而且又是几个熟人在一起,我才敢喝。我们喝完了第一瓶啤酒,我对易说:“我们再叫几枝,今天喝个一醉方休好啦,”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过一次酒了,好不容易有个陪着我喝酒的,自然是越喝越高兴。易却不让我和阿玲喝了,他的话倒是很诚肯:“你们两个都比我小,我就当你们是妹妹好了,你们要灌醉我没有关系,不过我不能灌醉你们。”我说:“那我们再叫三枝,算是一人一枝,你的你自己喝,我和阿玲的那份,你也帮我们喝了,我就想看看你醉酒的样子。”易不干,又喝多了一枝啤酒,我们都没有醉,一路走回厂,大家的头脑都清醒着呢。因为他请了我们,自然我们得回请,所谓的礼尚往来也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把那次在一起喝酒说成是我们桃园结义,易是大哥,我是二妹,阿玲比我们都小,自然是小妹了。

     

    从此以后易自然以大哥自居。以大哥自居的人,当然得让着小妹。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大事小事就冲着我发飙了,经过了几个月的磨合期,三峰厂的人也争气了很多,所以我紧繃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一松了。业余时间,当然是和阿玲一起玩,有时候还跟着一个易。易跟着我们的好处,就是他有一身力气。比如出去买了东西,有人帮我们提。有时候,我值班或是阿玲回合俊去了,三个人的小团伙只剩下两个,于是变成两个人出去逛街了。于是,三峰厂内就有两种版本的传说出现了:一种版本是:易和阿玲拍拖了。另一种版本是:易和我拍拖了。甚至有一些人还在问:易到是底和阿玲在拍拖,还是在和我拍拖呢?其实那个时候,谁也没有和谁拍拖。拍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那个时候我已经算大龄剩女了,而且对易的印象也不错,但是感情投资可不是随便就能投资的,得在合适的时候才投资。

     

    有一天合俊试模,注塑出来的试模产品像干瘪的老头儿的脸。阿玲觉得这个胶壳的模样特别搞笑,拿上来给我看。我看了看,对阿玲说,我们来整一整易吧。阿玲问:怎样整他?我说,用这个胶壳作诗来笑话易。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写了几句话。大致内容说这是一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如果易看到这张脸时,请不要怕,因为这是五十年以后他的脸。完成这个动作以后,阿玲拿来一只胶袋,我们俩把那个干瘪的塑胶壳子和写上诗的纸条装进了胶袋,然后塞进了易的抽屉,等着易回办公室。

     

    等他回了办公室,我和阿玲就忍不住冲着他笑起来。易不明就里地问我们笑什么,我们不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笑。我们笑了足足有几分钟的时间,然后阿玲就对易说:“你打开抽屉看一下。”易问阿玲抽屉里面有什么,阿玲不告诉他,只是叫他打开抽屉。我们猜想着易打开抽屉以后,只有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见我这样刻薄他,一定怒发冲冠,狠狠地摔了这个干瘪的胶壳子然后离开办公室;另一种结果是,和我们一起没心没肺地笑。等易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抽屉,拿起我们送给他的礼物看了看,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个东西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好玩。真扫兴!我对易说:“这是我和阿玲送给你的礼物,你得好好保管,不能丢失。”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知易却真把这个东西保管起来了。好几年以后,有一天打开他的箱子找东西,当年我们恶作剧弄出来的东西:一件物品配着一首小诗,一件也没有少,全部都在。

     

    有一天阿玲回合俊,带来了一艘小小的玩具船。船特别漂亮,装上电池,按一下按钮就会有音乐。合俊是做玩具的,所以当然有数不清的玩具。我们都是大孩子了,但是童心未泯,而且我们的儿童时代是没有玩具的,这艘玩具船就成了我们补习儿童时期乐趣的一样东西。我和阿玲有空的时候,就把这艘船拿在桌上把玩。有一天,易要走了这只船,用胶袋装起来,装进了抽屉。翻他的抽屉时,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一个大男人,居然也喜欢这样的玩具,真是太好笑了,我可不能让他的愿望得逞!于是,趁他没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拿走了那只船,抱回了宿舍,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再告诉他,抽屉里面的船被我拿走了。我拿走了他当然也只能无条件地送给我了。不过,这艘船我也没有保留几天。有一个周末,小莲去她哥哥那儿,找我要走了这只船,带给她的小侄女了。记得那个时候阿玲拿过了许多玩具来三峰,我们玩几天,最后都被我拿回宿舍去了,我开玩笑说,这些玩具留给我的女儿以后玩。不过这些玩具后来我都送给小莲的侄女了。那时似乎拿走玩具只有一个理由:不能让易占便宜。这真是个孩子气的理由。合俊做的玩具都是出口欧盟的,玩具既漂亮又环保,在国内的市场是买不到的。后来有一天,易问我,当年那些玩具都去了哪儿,我说送给小莲的侄女了。易说,可惜了,那可是国内市场上买不到的玩具呢。可是,当年谁知道后来成为孩子他爸的那个男人是易呢?要是早知道,我肯定把玩具打包了,谁要我也不送呀!不过,小莲他们当年对我实在是太好了,送给她的侄女,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夏天来了,宿舍热得像蒸笼。东正那边又开始叫起来了:他们说,他们的工作人员住的宿舍太糟糕了,没有办法休息,得让我们给他们装空调。老板那个时候做东正的产品,既赚加工费又赚原料,尝到了甜头,东正提出的要求,他当然是无条件答应。这个时候,刚好有一间宽敞一点的管理宿舍空了出来,老板就让易和他的同事搬到了那间宿舍,又给他们装了空调。不过,合俊的人可没有这样好的福气,阿玲依旧住在没有空调的屋子里。从此易和我就不再是邻居了,不过两间宿舍也只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和阿玲就跑到易的宿舍吹免费的空调,吹够了再回宿舍睡觉。

     

    第一百九十五节

     

    有一天晚上,我去找易,让他陪着我去逛街。易却说他没有空。他那天晚上确实没有空,上夜班,晚上还有新产品上模生产,他得守着新产品。我于是和阿玲出去逛。本来想去买带摄像头的手机,二零零五年春天,带摄像头的手机可是一件新鲜产品,售价也不便宜,随便一款带摄像头的手机,都要一千多块。我们逛了几家店,没有买到意中的手机,最后就去逛夜市。然后,我们就去吃砂锅粥了。十五钱一锅的虾蟹粥,我和阿玲吃了个饱才回去。回到厂里面,就想去气气易。刚走进厂门,就看见易站在厂房外面抽烟。我跑过去,对易说:“我们吃砂锅粥了。”易问:“谁做东?”我说:“当然是我做东啦!”易狠狠地咬了咬牙,对我说:“还叫我哥哥呢,出去吃东西也不叫上我。”我就不叫他又怎么样?我说:“我和阿玲两个人出去玩,吃一点东西你也要抢呢,你什么时候做东请我们吃东西呢?”易请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当然不会吃虾蟹粥,我们通常是炒了米粉和田螺,有时候炒土豆丝,坐在马路边上喝啤酒。每次我都喝得脸通红了才回去。不怕喝醉,因为喝醉了自然有人背着我回去。不过,我从来没有喝醉。

     

    到了周末阿玲就回合俊。只剩下我和易了。和易住同一间宿舍的东正公司派给三峰的另外两个家伙,也溜回厂去了。只剩下易一个人留守。我们懒得去外面吃夜宵,在三峰厂的小店里面买了零食,两枝珠江啤酒。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偏偏要拿珠江,因为我们平时喝龙八啤酒多。到了易的宿舍,开了空调,我们一人拿了一瓶啤酒,打开了盖子,易就遇见了惊喜。盖子里面写着“二等奖”。那段时间,刚好珠江啤酒搞活动,一等奖是五千块钱,二等奖是数码产品。打电话到惠州市的经销中心,经销中心报给他一个地址,让他随时去领奖。原来领奖可以这样简单。

     

    第二天中午易就领回了一部苹果MP3。他领回了奖,我觉得挺不服气的。二选一的机会,居然被易选中了,我却没有选中。所以我就去找他耍赖。我说,这个MP3产品,是我们一起喝啤酒喝出来的,自然也有我的一半吧,所以你不能独吞了它,我们一人一半。你用一天,我用一天。易倒是很大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明白易为什么就答应了把MP3分一半给我,直到后来认识了易的大姐,我才知道中了易的计。因为易的大姐告诉我,有一天易告诉她,自己喜欢上我了,那个时候我还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玩很开心呢,原来他早有他的计划了。女人的大脑反应就是比男人笨,一个男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好,这可是铁定律呢,那个时候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或许那个时候我也喜欢易吧。只能这样解释了。我想,如果后来没有和易走到一起,那部MP3该如何分割呢?一个产品怎么可能分成两半呢?或许那个时候易就算定了,我跑不出他的手心?后来这部MP3就成了我们的共同财产。我不喜欢戴着耳机听音乐,后来怀孕的时候,就用它来做胎教。打开MP3,把音乐开到很小声,贴到肚皮上,小家伙听到音乐声,就在里面踢个不停。这也算是MP3为我们作出的贡献吧。

     

    MP3刚拿回来那会儿,它可是三峰的一个亮点。那是三峰厂区里面最好的MP3,苹果的,杂牌军自然不能与它相提并论。那个音质是好得没有话说,外观也特别漂亮,白色的塑胶外壳,胶壳上方,有苹果的标志。耳机线也是白色的,看起来特别有品味。和易关系不错的人,排着队找他借MP3玩新鲜。有一天下午,我看见办公室里面一个文员戴着易的MP3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知为什么心里就生了一丝醋意。易在车间里面,我发信息给易,说我要用MP3。这个消息特别有效,接到我的信息以后,易马上回信息告诉我,MP3被某某借走了,等一会儿她还回来就送过来给我。我也回信息给他,我看见MP3了,她戴着MP3在我面前晃,我心里不舒服。那个女孩子也只是借了一会儿,就把它还给易了。我拿了MP3,自己并没有听音乐,而是拿给小莲去听。因为小莲说晚上戴着耳机听音乐很快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MP3就没有多少电了,就得拿去接到电脑上充电。充电的时候,MP3就成了我的私人存储器,写给易的诗也就存进了MP3

     

    MP3就像一个媒人。因为易用完了电之后,总要找我充电,每次充电,我都会朝MP3里面塞一点文字进去,易看到文字之后很感动,于是对我就会更好一点。有时候,我对他说,易,我为你写了这样多文字,怎么不见你为我写一个字呢?得还一点给我呀。易说他不会写。易不会写是真的,据他自己说,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作文课,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让他们用两节课的时间去写,结果他就睡了两节课的觉,等到交卷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交了白卷。易欠了我的文字,他就帮我做体力活:帮我提水、每天晚上洗衣服的时候,帮我从水井里面打水出来。有时候,易也耍赖。他懒得自己洗衣服了,把一盆臭衣服放到我面前,让我给他洗。我洗衣服,他打水,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洗完了衣服,各自回宿舍门口的走廊上晒衣服,我冲着他叫:“你得把衣服的水拧干一点。”就看见他真的用力拧衣服里面的水。我对他说:“把衣服拍几下,晒出来的衣服平整一些。”他就真的去拍衣服。其实我也是瞎操心,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日子比我长多了,他闯广东的时候,我还在上学呢,这些常识他当然知道。他这样装蒜,不过只是讨我开心罢了?

     

    有一天晚上,易煮好了绿豆汤。看样子他是专门为我准备的,自然是我和他一起吃,不会有别人了。他的宿舍里面没有碗筷,我回宿舍去拿。那天晚上我和易换着手机用,我拿着他的手机走到宿舍门口,易的短信来了。是阿玲发过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是不是喜欢上阿芳了?看到短信,我想了想,拿起易的手机回了短信给阿玲:我真的喜欢阿芳,不过不知道她才能时候才能做我女朋友。过了好久,阿玲的回信来了:你快点努力吧,祝福你们。

     

    看完短信,我就删掉了。这是我的小秘密,我不会让易知道,也不会让阿玲知道。我们三个人依旧会抽空出去逛街,偶尔我和阿玲还会像以前一样,一起捉弄易。不过易却很少单独与阿玲相处了。只要有机会,他倒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玩。有一天晚上,我去饭堂后面,全厂唯一的一处自来水处刷完牙,刚走出饭堂,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突然有人蒙住了我的眼睛。凭着第六感官,我知道那人是易。这个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恶作剧了?我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松开了手,笑了起来。他告诉我,刚才去宿舍找我,小莲告诉他,我刷牙去了,他就知道我会在这儿。然后他告诉我,他被公司提拔了。级别高了,衣服的颜色自然也换了。

     

    第二天他回公司接受了升迁令,中午下班的时候,就看见他的厂服颜色变成了白色,以前穿了好多年的黄色厂服被他扔在一边了。我取笑他,说有一条狗,以前是黄毛,谁知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毛狗了。易并不生气。穿了白衣服,工资自然也涨了,易特别高兴。我对他说,都是三峰这块土地显灵了,他以前在东正公司混了那样多年,都是原地踏步,这不刚调到三峰没有几天,就提拔了。易也不生气,我说是就是。

     

    我和易走得太近了,传言不仅仅只是在三峰流传,连东正那边也有了传言。有一天东正采购打电话给我,谈完正事,他问我:“你是不是在和我们公司的易拍拖?”我们和东正公司合作的时候,是签了合同的,不允许三峰的相关人员与东正的相关人员发生不正当的关系。三峰的相关人员,我算一位。东正的相关人员,易算一位。我们都是走在雷区的人。不过,东正的人并没有给我们难堪,从传言开始,到我和易真正走到一起。包括易的上司,他们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天易的公司来三峰查厂。中午我们去外面吃饭。去的时候,我们厂的几个人挤进老板的小轿车里面。易他们则坐着他们公司的越野车。回来的时候,老板娘安排我坐进了易他们的那一辆车,她美其名曰说是因为我们吃饱了,老板的小轿车装不了原来的那样多人了,其实她是在算计着,让我和东正的人多聊聊,大家彼此熟了,工作中好办事。东正的人倒不和我谈工作,因为工作是大家都再熟悉不过的工作了,而且这几个人大家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用自我介绍了。易的上司倒是一心想着为自己的下属改善生活环境,他就问我,我们公司能不能给易他们更好的住宿环境。我告诉他,我们的新宿舍马上就要开工了。等新宿舍建好了,先给他们分宿舍。易的上级说:“你们说的马上就要开工,说不定要等个好几年呢,你还是先找你们老板,让你们老板在外面给他们租一间房子吧,他们的住宿环境实在是太差了。”易的宿舍已经是三峰厂最好的宿舍了,装了空调,至少晚上睡觉不会热吧,我们自己可没有这样好的条件呢,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得自己买风扇。即使是开着风扇睡觉,也热得受不了。不过,他们宿舍一到下雨天就会漏雨。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有一段时间连续下雨,几天之后他们宿舍里面就积了一层水了。等到天晴的时候,我去他宿舍玩,见宿舍里面的水还没有干,没有地方下脚,我找了扫帚把屋子里面的水扫到外面去,再打开风扇把地面吹干。老板无心修理宿舍了,因为他的计划是,在这儿住到我们的宿舍楼修好就行了。我解释了一大堆理由给易的上司听了,易的上司看样子依旧不满意。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些问题反映给我,我只能把问题反映给老板,因为我也不能帮他们解决问题。东正的采购这时才开玩笑帮我打圆场:“万小姐,是不是易住到外面去以后,和你就离得远了?”我说,我当然希望易离我近一点呀,因为产品品质出了问题,我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易。东正采购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们的易了?”我他:“你听谁说的呀,我自己还不知道呢。”易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装作没有听见。后来易说,他知道公司的人在开玩笑,就让他们去开玩笑好啦。

     

    第一百九十六节

     

    有一天下午,一阵暴雨几声雷鸣之后,工厂停电了。工人们放假休息,不过我们可没有休息,得坐在办公室里面待命。不过,这样的时候,请假出去办一点私事,老板自然是会答应的。和每次停电一样,我先去车间里面转悠了一圈,顺便找阿玲和易。易站在车间门口,阿玲却在宿舍。我对阿玲说:“我们去陈江镇玩一下吧。”每次说到出去玩,和总能和阿玲说到一块儿去。阿玲当然痛快答应了,我们一起去找易。出去玩少了易,自然少了一份情趣。易问我们出去干什么,我说:“帮你打扮打扮,你看你这一身衣服,估计是穿的你老爸的旧衣服吧,该换换了。”一听说出去买衣服,他也答应了。然后我去找老板请假。我对老板说,阿玲要去陈江办一点事情,我想陪着她出去一下,联络联络感情,以后好办事。老板一听我要陪合俊阿玲出去,自然是答应了,然后我对小莲说,来电的时候,记得发个短信给我,我和阿玲见了短信就会回来。然后我们三个人就飞快地冲出三峰厂的大门,生怕晚走一步,电就不争气地来了。

     

    出了厂门,走到公交车站,钻进了开往惠州方向的公交车,我有一种逃脱的快感。从沥林到陈江,二十分钟的车程。刚下车,就收到小莲的短信:来电了,你快回来呀。真庆幸,在我们逃离三峰以后,电才适时而来。不过,我们刚到陈江,我才不会那样快就回去呢。我对阿玲和易隐瞒了信息,去逛购物中心。

     

    虽然沥林和陈江镇挨着,但是我去陈江的次数并不多。到了陈江,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只感觉特别新鲜。来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次要把易打扮一番,不过我也不会放弃打扮自己的机会。好不容易试到一套特别合身,感觉又不错的裙子,不过价格又太贵。阿玲劝我:“你觉得穿着好看就买下吧,有身材穿的时候一定要穿,说不定明年胖一点或是瘦一点,衣服就穿不出今年的味道了。”我口袋里面的钱倒是够买那一套裙子,不过还是没有买。我没有买到衣服,阿玲又不缺衣服,我们只好帮易找衣服了。当然,我只负责帮他找目标,钱自然是他自己付。

     

    男光棍的日子过得还真凄苦。瞧易那一身打扮,身上的深蓝色衬衣,据他自己说还是牌子货,不过早就洗褪色了,看上去特别旧,我曾经怀疑这件衣服是他老爸的衣服;裤子是请裁缝做的布裤子,小脚的,估计是哪年回老家的时候请老家的裁缝给缝的,裤脚有一点短,不知道是缝的时候裁短了,还是洗的次数多了缩水了,皮鞋也很旧了。要是他的模样猥琐一点,他的这身衣服加上他的打扮,可以演一个坏份子了。所幸的是,他的相貌不算丑陋,所以即使是这样着装,也没有人把他当成坏份子。

     

    我还是第一次帮男人买衣服。不过,我的眼光却不错。在男装区,我挑了一件白色短袖,蓝色西裤让易试穿,易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再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简直换了一个人,白色短袖配上蓝色的西裤,看上去人精神了很多,不像是工厂里面的普通打工仔,而像是企业高管。易自己也满意那身打扮,自然是买下了衣服。第二天他就把一身行头穿出来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易每次买衣服都要拉上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易再也没有穿过不合身的衣服。所以,有一天当他的姐姐大老远地从老家来广东,见到易的时候就说,易看上去年轻多了,精神多了。人是三份长像七份打扮,如果男人自己不善于打扮,男人身边的女人就得把他打扮好,让他上得了台面。一个女人如果爱你身边的男人,你首先就得把他好好打扮一番,让他穿着得体的衣服,自信地走出去!

     

    后来易又添了几件衣服,每次回东正公司开会,总穿得风风光光的。有一次他回去领工资,那时东正公司给他们发的是现金。易把工资放进钱包,再把钱包装进屁股后面的口袋,然后就一路屁颠屁颠地回三峰来了。

     

    回到三峰就去车间忙。忙了一会儿,有员工发现他裤子屁股后面破了洞,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叫他:“老易,你今天怎么穿了一条破裤子来上班?”易说:“没有啊。”那个员工便伸出一只手指头,放进了易屁股后面的的破洞里面。易这才说:“莫非我的裤子真的破了?”他回到宿舍脱下裤子一看,裤子真的是破了。破的地方,正好是屁股后面的口袋,那是他放钱的地方。他这才急了,急忙打开口袋查钱钱包。钱包上面有一道划痕,不过没有破,钱也还在。这是割包党在易的裤子上留下的痕迹。

     

    这条裤子可是我帮他选的裤子呀,他平时穿着上班,都特别小心,生怕弄坏了。每次洗裤子的时候,总是洗得特别仔细。结果被小偷用刀片轻轻地一划,裤子就没有用啦!不过易舍不得扔掉这条裤子,他把裤子洗干净了,拿出去补了一下。补过的裤子屁股上面有明显的痕迹,只能在三峰上班时穿,回东正或是去别的地方就不能再穿了。那条补了补丁的裤子被易穿了好久,终于有一天,易不小心又把裤子弄出了一道破洞,他才丢掉了它。后来再也买到一模一样的裤子。那条曾经让易无限风光的裤子,就这样丢进了垃圾堆,走进了记忆里。记忆都是美好的。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犯头痛了。头痛于我而言,并不是第一次。冬天的时候,头顶偶尔会在晚上痛一阵子。天热的时候,偶尔也会痛一阵子。一阵子过后就好了。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护身体,一点小问题也懒得看医生。我以为,这次也会像以往那样,痛一下自然就好了。

     

    起初也是这样的。每天痛一阵子,一阵子过后就没事了。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撑不住了。那天从上班开始,头一个劲儿地痛,一刻也没有停过,一直痛到下午,痛得我坐在座位上不想动,痛得我想冒冷汗。小莲说:“你快去医院吧,不能再这样撑下去了。”我请了假,准备去医院。

     

    易上晚班,这个时候他正在休息。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要去医院。一听说我要去医院,他就起来了,在宿舍楼道里我们碰了面。看样子他还没有睡醒,红着一双眼睛,刚才他肯定是光着膀子在睡觉,因为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扣衣服。在沥林,除了沥林医院,还有一家私人诊所。听说私人诊所的医生医术不错,阿丽他们平时都是去那儿看病,我们也去了那家诊所。

     

    医生是一个很老的医生,据说是中医。把了脉,问了症状,他说:“这是神经性的头痛。”然后他说,脑血管太细,天气变化的时候,脑血管收缩,就会引起头痛。然后开了吊针,还有几盒中药小丸子。吊针倒只打了一针,不过老医生告诉我,那个中药小丸子,得吃两个疗程,一个疗程半个月!太残酷了!我什么时候吃过这样久的药呢?不过生了病,只能听医生的话了。

     

    打完针从医院回来,头依旧痛着,还有一点头昏。易把我送回宿舍,我就躺在床上睡觉了。其实大白天睡觉是睡不着的,不过头痛的时候,躺着比坐着舒服一些。我闭上眼睛,用手压着头顶,头痛就会减轻一些。易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不过很快我又听到开门的声音,凭着感觉,我知道是易来了。果然是他。他过来陪我说话,督促我吃药。

     

    那个中药小丸子真难吃呀,一次吃一包,好大的一包,吃的时候,一定得准备好了温水,朝嘴巴里面塞了一包药丸,然后喝几口水,昂起头把药丸服下去。我每天带着药丸去办公室,到了服药的时间,就坐在座位上服药。听好多人说,那个医生的医术十分了得,有时候沥林医院看不好的病他都能治好,但是我觉得我这次的治疗效果却不太好。吃了药,头痛依旧还在进行着,不过不是整天在痛,早晨痛一阵子,下午又痛一阵子。晚上下了班,去外面吹一会儿风回来,头痛又会好一点。所以,不值班的时候,我就和易出去吹风。

     

    有一天晚上易找到我,告诉我,他母亲病重,他得回家一个月。我说:“你回去就是了。”易说:“我请了假,公司就会派一个人来顶替我,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或许就不会再调来三峰了。”这个问题他不说我也懂。对于公司的命令,他只有服从的份儿。我心里虽然很难过,但是嘴上却说

     

    :“这个没有什么啊,你当然得听公司的命令。”其实,我真的希望易不要请假回去。因为这一走,或许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戏了。三峰离东正那样远,他走了,就算我想去东正找他,东正那样大,我还能找得着吗?不知道那个时候易的心里在想着什么。不过可以看出,他真的舍不得离开。离别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过,再痛苦,还是得离别,身不由已。

     

    因为离别,本来很好的天气,晚上却突然下起了雨,一直下到早晨,看样子不会停下来。早晨起来,看见易还在。我对他说:“等会儿我送你去公交车站吧。”那天我们是下午出车去东正,他当然不能等到下午回去。他说:“不用了,我看完货就走。”我没有心情上班,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只要他的背影还在,他就还没有离开。不过早晨是我最忙的时候,当仓管员拿了写满数据的小单上来时,我得开送货单了。即使心里牵挂着易,但是我不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等我开完了送货单,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我远远地搜索着易的背景,却没有找到。我去车间里面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我去他的宿舍,宿舍里面没有人,但是属于他的衣物,他已经全部拿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哪儿。他告诉我,他已经在车上了。后来有同事告诉我,易走的时候,雨好大呀,他没有带伞,有人要拿伞给他,他没有要,说这次回去了或许不会再来三峰了,借了人家的东西,不知道怎样还给人家。

     

    易走了,我特别不习惯。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帮我,但是我自己知道坚强。但是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易,他仿佛是我的一根拐杖。现在,拐杖没有了,我试着让自己慢慢地回到过去。这样的时候,只能自己给自己疗伤。

     

    可是,疗伤谈何容易?心里的伤,只有心上人才能疗好呀!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心不在鄢地过了三天。易走的第一天,我魂不守舍;第二天,我依旧魂不守舍;第三天中午下午,我突然想听听易的声音。不知道他到家没有?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易打过来的。易告诉我,他已经到了他家乡小县城的医院。他母亲在那儿住院。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心里特别高兴。不过,易给我说他母亲的病,我却高兴不起来。老太太此时正在打着点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呢。我对易说,你去照顾你妈吧。易却说:“我现在就在住院部的走廊上,这个位置是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在这儿我可以看到我妈那儿的动静,我现在一边打电话给你,一边观察那边的情况呢。这个家伙真够精的,两不相误。这时我想起了中国一个老得掉渣的问题:一个女人问一个男人,要是你妈和我同时落水,你先救哪一个?不过,在那时,不适合问那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易,因为这个世上没有那样巧合的事情。如果真遇上了那样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易买了一张老家的电话卡,每天中午和下午打一次电话给我。在电话里面,我知道易那几天三餐都吃面条,没有吃过饭;我知道老太太那段时间脾气特别暴躁,易只要有一点小事得罪了她,她就要拔掉胳膊上的针头,口里还喊着说自己不想活了,死了干净,然后逐一数落自己的孩子。整个病房的人,都以为老太太的孩子们不孝呢。易是家中的老幺,老太太叫他幺儿的。平时老太太最疼他,不过在老太太生病的时候,骂他也最多。有时候他无缘无故地就被骂一顿。老太太骂他不孝,骂他去外面打工一去就是几年也不回家。老太太骂孩子们一顿,骂累了,就叫易倒水递药。易兄弟姐妹四个人,但是老太太生病的时候,却只有易和他大姐服侍她。易的大姐服侍了老太太一段时间,等到易来医院的时候才回家去。至于易的二姐和哥哥,他们压根儿连医院都没有去过。易的哥哥和老太太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不过分了家,老太太病得起不了床了,易的哥哥都懒得送她去医院,还是易的大姐背着她去坐车,送她进医院。易每隔一两个月就给老太太寄钱回去,老太太把钱存起来,每次易二姐家的孩子去了,老太太就偷偷地塞钱给他们。结果这次生病了,却不够钱治病,易离开惠州的时候,还找同事借了一点钱才敢回去。这次老太太住院的钱,也全部是易出的,易的哥哥从未送过钱来。我对易说,你哥哥不养你妈,你就一个人养他好了,老人家也花不了你多少钱。他不给治病的钱,你一个人出就是了。回了广东,好好地存钱,几个月功夫就把钱挣回来了。

     

    那段时间我在电话里面安慰易,每天下午,我还准备着头痛来袭击我。每天早晨去上班,我总是先吃了一包中药小丸子才敢开始工作,下午上班也是先服了药再上班。尽管如此,头痛还是照样继续。每天下午三点多钟,头痛就开始了,痛得两眼直冒金花,痛得双腿发软,晚上下班的时候,走路都没有力气。医生开的中药小丸子吃完了,我自己又去药店买,我想着:等吃完两个疗程,病或许就好了。医院是个恐怖的地方,我一个人实在不想去医院。

     

    有一天晚上,易打电话告诉我,老太太第二天出院。他幽默地说:“我买的电话卡,每天给你打电话,话费快打完了,我妈也要出院了。”也就是从第二天开始,易的手机就关机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家没有座机,他想着,反正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想给我一个惊喜,所以就没有打电话给我,不声不响地回惠州了。

     

    第一百九十七节

     

    有一天接到东正公司的电话,让我和小李子、老板一起去东正公司开会。这样的会议,当然是坐着老板的小轿车去。不过我特别害怕坐老板的专车。他那辆马自达,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地清洗过了,坐进车里面就想呕吐。记得上一次也是去东正公司开会,同行的有我、小李子,还有东正的一个技术人员。上了车以后,除了老板以外,其余的人都难受得要死,没有吐在车子里面已经算不错了。正好我在生病,我找了个理由推脱了,把我需要处理的那一部分事情交给小李子代办。小李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只好跟着老板去了。

     

    老板出差了,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在办公室里面做着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日历,易回家已经半个月了。如果东正公司还会安排他来三峰,我们也得半个月之后再见面。好不容易熬过了半个月时间,却只是走完一半的历程呢!我又打了易的手机,还是关机。这个家伙,鬼晓得他在忙什么,回了家电话就打不通,也不知道给我一个电话!

     

    联络不上易,易仿佛人间蒸发了。等他回来了,我得好好教训他!想到教训他,我又忍不住笑了。正在想着用什么方式教训他,仿佛幻觉般,易就走进了办公室。我以为我眼花认错人了,但是我听见其他同事在同他打招呼,当然是他没有错了。我觉得很惊讶,易不是请了一个月假吗?怎么这样快就来了?他走到我的座位边上,告诉我,老太太的病好了,他就来广东了。

     

    后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易对我说,他决定提前返回惠州,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车间里面工作,看见我从二楼办公室走下来,他就在梦中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醒了。然后就收拾行李回来了。他回惠州的时候,把他哥的儿子,他的亲侄子也带来了。他侄子刚刚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所以来广东打工。他让他侄子进了他们厂,安顿好侄子以后,回自己部门转悠了一圈,准备来三峰的时候,就看见我们老板的车停在院子里面。一打听是三峰的人在东正开会,他心里想着,我肯定去了,去接他呢!可是从会场走出来的人群里面,只有小李子,我并没有去。他就坐着我们老板的车过来了。不过他说,如果我去开会,该多好呀,至少从惠州回三峰的路上,有人陪他一路聊天。我问他:“小李子没有同你聊天吗?”易说,小李子同他聊天,是在同他拉拢关系,有目的,我陪他聊天呢,就不一样了。可是我也不知道那天他要回三峰呀,要是知道回来的车上会有他,我当然会去东正了。或许因为有一股特殊的力量支撑我的时候,我不会觉得坐车难受呢?

     

    易回来了,我的头痛还在继续。小药丸吃了足足两个疗程,我发现我对小药丸有了依赖。每天早晨走进办公室,一定得吃了小药丸才能开始上班,哪天早晨要是晚一点吃小药丸,头痛伴着头昏肯定会来袭击我。而且一天服三次药早已控制不住头痛了,所以我吃药变得没有规律起来,一天要吃好多包。所以,在办公室里面,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我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急急忙忙地打开抽屉,拿出一包小药丸,撕开口袋,一整包药丸一股脑儿全部倒进嘴巴里面去,然后猛喝上几口水,把口里面的药吞下去。那是头痛得实在是不行的时候,我不得不采取的紧急措施。

     

    客户们都知道我在犯头痛,有一些和我关系不错的客户,告诉我治头痛的偏方,他们告诉我一样,我就去试一样,吃过了炖大头鱼头,那可是当药吃,不放,只放一点点盐,鱼头里面可以吃的,不管是不是干净可食的,全都一股脑儿吃下去;熬过当归汤,只要开始熬,整个屋子里面都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熬出来的当归汤很苦,得放一点糖来调一下味,却只能放红糖,当归汤的药味夹杂着红糖的味道,我用碗舀了当水喝;吃过天麻,买回天麻片,隔水煨了,什么也不放,喝水,吃天麻。吃偏方的时候,小药也依旧吃。又过了两个疗程,小药丸一点郊果都没有了。就算吃再多的小药丸,头痛也是无济于事。头痛痛得天昏地暗,痛得我没有一点力气,痛得我吃不下饭,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有一天易对我说:你这个样子下去不知道要拖多久呢,换一家医院去看看吧。

     

    来沥林几年时间了,似乎一直都在沥林呆着,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自然不知道更好的医院在哪儿了。易于是自告奋勇地说,我带你去惠州市最好的医院,请专家看一下。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在上白班,于是我等他转夜班。在等待他转夜班的日子,头痛一天比一天厉害了,什么叫头重脚轻,对于我来说,体会深刻呀,头上仿佛压着一万斤石头,脚却没有力气向前走。办公室在二楼,就连上楼梯都觉得累。

     

    终于熬到了易转班。约好了第二天带我去医院,头天我就找老板请好了假,第二天早晨起来做了准备,等易下了班,我们就坐车去惠州市,去了西湖边上的中心医院。那是惠州最好的医院。等了将近一个上午,在医院快下班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我。医生简单地问了情况,不等我作过多的解释,就开始写处方。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拿药。来了一趟惠州市最大的医院,我得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呀,我问医生,我得的是什么病,他的回答和沥林那家私人诊所的回答一样。

     

    在医院下班前拿到了药。走出医院的大门,我们就站在了西湖边上。沿着西湖边上走,在吃午饭的快餐厅吃下了药,易对我说:“好不容易来到西湖边上,我们玩到下午再回去吧。”这正合我意。惠州西湖虽然没有杭州西湖有名,但是它却是惠州的一大景点。很早以前我就想到西湖边上走一走,但是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西湖在哪儿。没有想到因为看病,成全了我的第一次西湖之行。

     

    夏天的惠州西湖虽然没有春天那样迷人,但是依旧很美。西湖边上的榕树,大都有一些年头了,它们婆娑的枝叶为渴望阴凉的人们撑起了一片盛凉的好地方。所以,尽管是在火热的夏天,西湖边上的人却不少。树下的水泥长凳上,随时可以看到坐在上面乘凉的人。有的人穿着中心医院的病号服,想必是在医院呆闷了,中午来西湖边上透透气的。有的行色匆匆,挂着包包,脸都被晒红了,那些大都是走在找工作路上的人。在外面晒了半天,够热了,所以来西湖边上歇一歇,歇够了,还得继续向前走呢。还有一些老者,他们或单独坐在凳上打瞌睡,或两三个坐在一起聊天。行人们从西湖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或许傍晚时分,他们还会从那一头向着这一头走过来。西湖边上,总是行人不断。在夏天,看着西湖里面的那一汪绿水,走在大榕树为我们撑起的绿荫下,我仿佛觉得自己置身的位置,不是惠州西湖,而是杭州西湖。没有到过杭州西湖,不知道杭州西湖有多美;到过了惠州西湖,就把它当作是杭州的西湖吧。

     

    走了没有多远,胃突然痛起来,痛得想呕吐。我们停下了脚步,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易帮我拿包,我则靠在凳子上休息了。得让自己休息一会儿,最好能够慢慢地睡着,等到自己醒来的时候,胃痛就停下来,那最好不过了。易拿着我的药,慢慢地看着说明书。他很快就知道我胃痛的原因了,因为医生开的其中一种药,第一次吃的时候会有肠胃反应的,怪不得我吃了药没有多久胃就开始疼。可见药已经慢慢地发挥作用了。

     

    我还真靠在凳子上睡前着了。或许是这段日子头痛困扰我太久了,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曾经有一次,老板提醒我,得去做个脑部检查,看一看脑袋里面是不是长东西了。老板甚至还说,如果我想去,他带我去某个医院找专家。脑袋长东西,那是一件极恐怖的事情。所以,头痛得厉害的时候,我还真怀疑过自己脑袋里面是不是异常了。那个时候易已经计划带我来中心医院了,惠州中心医院比老板说的那家医院名气大多了,所以我就一直等着来中心医院。不过中心医院并没有做专门的检查。可见犯的并不是大病,只是一般的小病罢了。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下午过去了一大半了。头痛居然停下来了,不过腿仍旧没有力气。从中心医院到惠州汽车站,不过只是一站路罢了,我们走了好久才走到车站,坐车回沥林了。一路上头痛居然没有犯过。回到工厂,我接着睡觉。一直睡到晚饭时间。

     

    医生只开了一个星期的药。从开始吃药,头痛就没有再犯过。停药过后几天,头又小痛了一次,去药店买了同样的药回来,又吃了一个星期。从那个时候开始,头痛就好了。后来,即使偶尔会头痛,连药都不用吃,自己调节一下心情,头痛就好了。

     

    易带我去医院治好了头痛的老毛病,我一直心存感激。所以,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便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有一个陪在自己身边,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要过年的时候。那时易的大姐也来广东了。放年假的时候,易对我说:“去我那儿过年吧,我大姐也在,我侄子也在,你和我大姐去混几天。”我没有跟他去。虽然过年的时候三峰厂特别冷清,但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守在三峰的宿舍里面过年。虽然我们在拍拖,但是在没有得到别人家人认可以前,我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局外人,人家过年小团圆,我去了也不过只是看看热闹而已。易回去了,我一个人忙着办年货。一个人的年货特别好办,买一点菜,一点零食就够了。去了两趟超市,就把该买的东西全部买齐了,然后开始享受一年里面最轻松的几天时光。

     

    大年三十一大早就接到易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面问我,要不要去他那边吃团年饭。他的心意还块够诚啊,不过我可没有打算跑到他那儿去吃团年饭。要是有这个打算,他回东正的时候我就跟他一起回去啦!我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了过年的饭菜,为了不浪费,所以我不能去他那边。易在电话那端显然有些失望。同我说了一会儿电话,他最后央求我:“你来惠州市里面玩一天吧。”他的这个要求并不过份,我答应他,哪天天气好,让他在惠州市区等我,我过去。

     

    后来我知道易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要我去他那儿了。原来他回去以后,就在他侄子面前吹牛,说他回去的时候,我要跟着他一块儿过去,是他不让我过去的。他侄子把这些话告诉了他大姐,几年之后他大姐又把从他侄子那儿听来的话告诉了我。我把实情告诉他大姐:不是我要去他不让我去,而是他让我去,我不跟他走。易的大姐才知道,原来易居然在吹牛。牛皮吹出去了,想收回来自然很难,为了在侄子面前炫耀一下,当然还得请我出场。不过我始终没有出场,若是我出场了,我还真变成是跟着他一块儿跑过去的了,身价自然也跌了。

     

    初三的时候,我们在惠州市见面。易还是那一身打扮,不过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刚换的,鞋子也擦得油光裎亮,一看根本不是易自己动手打理的。果然不错,易告诉我,回去以后,他的衣食做行,全都是他大姐一手代劳,他呢,整天就是和侄子一起瞎聊天。易的手机挺争气,没有人打电话给他,不过我的手机却就不争气了。我们在超市转悠的时候,一个同事打电话过来,说他回厂了,但是拿不到宿舍钥匙,打老板的手机又没有打通,只好找我,问我在哪儿。一听说同事进不了宿舍,我就急了,恨不得立即回去,帮他解决难题。我都打算坐车回去了,不过易却说,说不定他在骗你呢,等会儿要是他再来一次电话,你就回去。要是他不来电话,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事后证明,我还真差一点被那个家伙忽悠了。因为他根本都没有回厂,还呆在老家没有出发呢。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虽然节气是冬天,早晨出发的时候,我还穿着厚外套,可是将近中午的时候,气温升起来,一件T恤就够了。天气暖和,我们沿着公园散步,累了就找一块草坪坐下来休息,休息够了再接着散步,大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将近晚饭的时候,易又说:“你去我和我姐去混,等到上班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上班。”这段日子,易总是想让我去他那边跟他姐去混,我偏偏不满足他的愿望,依旧逃了。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早晨,他出发的时候,还在他姐面前说,晚上有客人来吃饭,让他姐准备一下。他姐当然知道客人是谁了。吃过了中午饭就奔菜市场买菜准备,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结果晚餐做好了,易却是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吃晚饭。他大姐还为此事责怪过他,说他肯定是得罪了我,我才不跟他过去呢。

     

    我没有去吃饭,那时我与他大姐也从未见过面,不过他姐姐却还惦记着我。易来三峰的那天,他姐姐的工厂已经上班了。知道易要来,她用中午休息的时间炸了了大包重庆酥肉,让易来过来给我。那可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呀!那包酥肉我放着慢慢吃,吃到最后,剩下的几个酥肉就长霉了。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易的姐姐是一个好人吧。确实如此,易的兄弟姐妹四个,也只有他大姐对他最好。我怀着女儿的时候,易依旧被东正公司派出去工作,我一个人住在东正公司旁边的出租屋里面,易的母亲年纪大了,不方便来广东。那个时候易的大姐已经回老家了,易又把他叫出来让她陪我。于是,他大姐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来广东。我想吃腊肉,广东卖的腊肉不放心吃,他大姐用一个大牛仔包装了六七十斤腊肉,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把腊肉一路背到我们家。他大姐坐汽车就晕车,平时出去坐公交,只要坐过两站路,准能呕吐。从老家到广东,她就是一路吐出来的,当她背着腊肉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放下行李,她说要煮腊肉给我吃,就忙着去洗腊肉去了。我们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他大姐。他大姐的经济状况不好,但是只要我们找她借钱,她有多少都会全部借给我们。易和别人投资做工厂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让她借八千块给我们,她自己只有一万块,就把自己的一万块全部拿出来给我们了。易的大姐虽然没有文化,讲不出大道理,但是她特别好相处,从来不在易面前挑剥离间,当着你的面说什么样的话,背着你也说同样的话。我和她相处,有时候难免会有一些小摩擦,不过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她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第一百九十八节

     

    过完年要开工的时候,易是东正公司最早回三峰的人。他比其他人提前一天就到了。我猜得到他一定会提前到,不过我倒没有做任何准备。等他真正到了,我发现晚餐除了剩菜以外,没有其他。易倒是不介意,帮我吃完了剩了好久的菜,第二天下班以后我才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饭。饭堂的饭菜依旧是老样子,过年好吃好喝的吃久了,工厂开工以后,吃饭堂的饭菜还真吃不消。不过,新年刚过,工厂没有多少事情做,下了班就回宿舍,不用值班也不用加班。小莲还没有回来,宿舍里面依旧是我一个人过日子的摆设,厨房用具占了屋子的一个角。这样方便做饭。这几天我和易自己做饭吃。

     

    有一天没有菜了。阿丽去市场的时候,我让她帮我买了几只土豆。土豆是我和易都喜欢吃的。阿丽把两只大大的土豆拧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发呆。离下班时间不多了,我坐在座位上削土豆,准备下了班就回宿舍炒土豆片。办公室里面的小刀片削土豆的速度很慢,一只土豆削了好几分钟。我削完第一只土豆,准备削第二只的时候,易打电话过来了:“下了班就回来炒菜,饭堂的菜简直吃不下去。”

     

    我提着削好的土豆回宿舍,洗了洗,切成片交给易去炒。易的厨艺不错,比我强多了。以前我、易、阿玲我们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让他做饭给我们吃,他就是不动一下,后来阿玲调回合俊了,只剩下我和易的时候,易倒是慢慢地变勤快了,偶尔还做一顿饭给我吃。

     

    电磁炉炒菜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油烟。而且在三峰厂,用电是免费的,如果用煤气,就得自己掏钱买啦。所以,我当然选择用电。易很快就炒好了土豆片,我们把菜盘放在桌子上,每人捧着一碗饭,围着桌子吃饭。这样的日子过得很逍遥,不过随着工厂正常运转,回家的人都到岗以后,我们的小日子就结束了。不过,春节收到了一些红包,每一份红包的数额不大,但是红包的个数多了,倒也算是一笔小小的收入。这些红包被我拿去改善生活了。未婚的唯一好处,就是过完年以后,会有很多人给你派红包。结婚以后,就变成你给别人派红包了。出了厂,外面有小餐馆,炒一个素菜五块,荤菜八块。经常在下班以后,煮好了饭,我就去外面炒一个菜打包回来。回到厂里面,饭也熟了,于是和易一起,就着在外面炒的那一份菜,吃着自己煮的饭。这段时间算是过渡期吧,吃完红包的钱,我们就去饭堂吃饭了。饭堂的饭菜依旧不合胃口。去超市买了酱油,去饭堂打了菜端回宿舍,朝着菜碗淋一点酱油,用勺子拌几下,就着黄米饭吃菜。加了酱油的菜,味道好吃多了,至少还有一点盐味。

     

    回到每天都上班、没有双休也没有节日的生活状态中,不过因为有易,日子也过得特别快了。转眼一个春天就这样过了。有一天我和易站在宿舍楼走廊上,易突然对我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吧。”虽然我早就猜到有一天,易会对我说出这句话,但是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却在心里窃喜了一番。从开始谈人生的第一场恋爱,到遇见易,这些年曾经与多少人擦间而过呀!女人都希望自己眼前的男朋友就是最后的那一个,但是事实往往不是如此。每经过一段恋情,从开始到结束,就像一出戏,前半出一个劲儿地欢喜,后半出却是拿失落来偿还前半出透支的欢喜。所以,当我遇见易的时候,我就在想着,如果真的有可能,我会和他一直走下去。事实上,我们交往一年以来,从未红过脸,从未争吵过,有时候即使半天不见他,心里都会莫名地思念着他。这个世上我真正喜欢的男人还真没有几个,易算是一个。不过,易的求婚也未免太简单了吧?没有玫瑰,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餐。我们俩就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我们的脚下是三峰塑胶厂的车间,当易向我求婚的时候,只有塑胶机开模锁模的声音为易伴凑。尽管如此,我没有办法拒绝易。

     

    易说,我们结婚就不要请客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这样好,从来没有吵过架,我想结婚的时候,我带着你去北京旅游一趟就好了。易对北京有着深厚的感情。早些年他刚踏入社会的时候,曾经在北京的饭店里面打工。后来易离开了北京,辗转去了上海,再到广东,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北京。我和北京也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事情也发生在我来广东以前,我被一个同村人骗到天津搞传销,从老家到天津,要路过北京。我没有淌传销这条浑水,在天津呆了几天就回老家,当我坐上北京开往宜昌的火车时,我曾经想过:北京,我肯定还会再来的。不过下一次,我不会这样狼狈。这也算是我的北京情结吧。我们一拍即合。然后,我把这个小秘密藏在心底,期盼着和易一起去北京旅游的那一天。

     

    我的易的恋情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热恋时候的人,心情自然是特别愉快。小莲都说,她能感觉到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不过,我太幸福了,老板可不高兴了。三峰老板是个极自私的家伙。我和易刚拍拖的时候,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想利用我和易的这一层关系,让三峰的产品顺利过关。确实如此,易和我拍拖以后,对三峰的人好了很多,不少人都和他交上了朋友,老板确实占了不少好处。老板以为我和易只是随便玩玩而已,时间长了,我们就没有戏了。不过,事情却没有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看着我和易整天粘在一起,老板就在想着:我拍拖了会影响工作。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就算我恋爱了,该我做的工作,我不也做得好好的,又没有让别人去分担我的工作,可是老板的想法就是不一样。老板最擅长的一门艺术,就是骂人。终于有一天,他骂我了。

     

    工厂每周三晚上都会开会。有一个周三,那几天工厂没有多少事情做,很多工人放假,老板心情不太好,开会的时候,老板当着全厂管理人员的面骂我,说我和客户整天在一块私混,不好好工作,在三峰混工资。在会场上人没有和老板理论,没有必要和他理论。开完会,我就去找易,告诉他晚上发生的事情。易对我说,你辞工吧,不要在三峰做了。其实老板骂我的时候,我心里也正是这样想的。于是,第二天早晨,老板的桌上就多了一张我写的辞工书。

     

    我交辞工书的时候,工厂正是闲的时候,办公室走一个人,于是老板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放我走。不过不是马上,而是一个月之后。我倒也够义气,告诉他,找一个人来顶替我,我教新人一个月再走。老板就真的找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是小莲的亲戚,名叫阿美的,来工厂半年了,一直在车间做工人的。新人上来,工资只有我的一半,老板心里或许在算计着:这不又节约了一笔开支啦?新人也能把事情完成呢!

     

    据说阿美也上过中专的,不过不知道在学校学得怎么样,但是感觉她比我这个中国九十年代的中专生差远了。我带了她几天,有一天我们撞坏了东正的模具,需要拉回东正去修理,我让他写一份联络函给东正,她说她不会写。我问她:“你上中专的时候,你的语文老师没有教过你吗?”她居然说没有教过。我只好拿出一张范本,告诉她用什么样的格式去写。结果是,她把我以前写的联络书完整无误地照抄了一遍,发给了东正。我给的范本是写给合俊的,她居然连抬头都没有改。这件事情在三峰厂被当成了笑话。甚至有人问我:“阿芳,你走了以后,阿美能接你的位置吗?”我说:“老板的眼光不会差吧,他愿意培养阿美,阿美就是人才。”他们听我这样说,只是好笑,说我早看到以后的结局了,只是我不说出来而已。我说出来干什么,只要说出来,就等于是挡住了自己退出三峰的这条路。在三峰做了三年,我其实也做累了,得换一个新的环境了。

     

    阿美每天都在努力地跟我学习,但是效果一点也不佳。本来在三峰厂做跟单员就不是一份好活儿,而像阿美那样从未做过文职的人,要做好一个跟单员谈何容易?头脑反应快一点还罢了,或许学几天就可以学会,但是阿美偏偏又不是头脑特别灵活的人。所以,当阿美跟着我学了一段时间以后,老板也看出阿美工作很吃力,刚好工厂又开始忙碌了,老板就开始挽留我,不让我走。但是我已经下了决心要走了,任他怎么挽留都没有用。我骗老板说,家里人在老家帮我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得按时间回去上班,老板心里也知道自己得罪了我,留不住我了。这个时候,他当然只能让阿美这个并不聪明的人继续跟着我学习。

     

    有一天要出东正的货,每次出东正的货时,用八吨车装满满一车货过去,通常是开始装车时我就开送货单,一边开送货单一边等装车结束。如果有特别急的货,那就只能等我趁着开送货单的缝隙间,去车间看一看了。刚好那天有一款非常急的货,我开始开送货单的时候,车间里面还在返工,我告诉阿美那个货特急,让她去车间跟一下,货返好了就让易看货。我写了个纸条给阿美,让她拿好纸条,谁知她到车间溜了一圈,纸条弄丢了,她不敢上来告诉我,怕我骂她,只能凭印象告诉易,要易帮忙看一款并不是我们急的货。易看完货,仓管员点好了数,写了单给我,阿开美带到办公室给我开单。我开单的时候发现不对,先是骂了阿美一顿,然后和阿美一起下车间找易,让易帮忙看急货的产品。

     

    对于那个急货,易也有所闻,东正的采购专门打过电话给易,让易盯着那个产品上车。阿美去找易的时候,易就知道阿美做错了事。阿美请他看两款并不急的货,他也看了。因为不管是急货还是不急的,都是要出货给他们公司的,总得看,总得送出去。不过,易看完货,就知道阿美要挨骂了。因为易早就猜到,依我的脾气,肯定会把阿美骂得狗血淋头。

     

    我请易看货,易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阿美传错了消息,易可不会轻易放过阿美。易一边看货,一边骂阿美,当初老板怎样在办公室里面骂我,易就怎样骂阿美。末了,易还骂了阿美一句:“没有本事你就不要做跟单员,不要跟我们东正公司的产品。连急货和不急的货都分不清楚,你除了会吃饭,你还会干什么?”阿美挨骂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场。不过他们都是看戏的,没有一个站出来为阿美说一句话。等他们看完了戏,有人私下对我说:“阿芳,易是在为你出气呢。老板骂你的话,他全部还给你们老板了。”从那以后,我还在三峰的日子里,阿美有事情要找易帮忙,易一定要见到我写的纸条才肯动,因为他说阿美什么也不懂,会传错消息。认识易这些年,这是易唯一一次帮我出气。三峰老板当然知道易骂阿美的事情,但是阿美有错活该挨骂。东正公司是三峰的上帝,上帝要发怒,你能怎么样?当然只有挨骂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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