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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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专生亲历广东十年(181~190)
时间:2013-3-2 0:00:00 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狐狸的眼泪 浏览: 4264

     

    第一百八十一节

     

    三峰工业大夏开始码砖的时候,小莲也开始码她的爱情了。在三峰厂,未婚的男士,拿得上台面的似乎只有一个人:工程师阿原。其余的那些小男生,充其量也就是阿猫阿狗之类,哪配得上小莲呢?阿原是一个长得还算酷,不过性格却比他的长像还要酷的家伙。因为阿原似乎从来都不曾笑过,不管对谁总板着一张面孔,似乎别人欠了他三两银子。小莲从一开始就喜欢阿原,而且对阿原特别好,尽管阿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小莲一眼。

     

    或许小莲的好打动了心如铁石的阿原吧,有一天阿丽在办公室里面发布了三峰塑胶厂的一则八卦新:她于昨天晚上看到小莲和阿原在厂外面的马路上压马路。这件事情我可以证实,头天晚上小莲确实离开过一会儿宿舍,不过前后也就半个小时。或许这半个小时就是他们压马路的时间吧!小莲终于恋爱了,我也替她高兴。

     

    小莲恋爱对我唯一有影响的事,就是我这个懒汉得自己烧洗澡水啦!从我进三峰厂的时候,就是和小莲合着用一只电热管在宿舍里面烧水。水是从二楼抬上来的,烧热以后和小莲分。不过小莲真是好人,每次总是给我倒大半桶热水,自己只留下一点,即使是在冬天也是如此。小莲和阿原恋爱以后,有一天晚上下了班回宿舍,我看见小莲独自一人从二楼接了满满一桶水提上三楼,宿舍里面多了一只红色的塑胶桶。不用问,那只桶一定是阿原的。果然不错,等到水烧热的时候,我看见小莲把大半桶热水倒进了那只红桶里面,自己只留着小半桶,然后一只手提着一只桶去冲凉房了。等我提着热水去冲凉房的时候,小莲已经冲完凉,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她的面前放着两桶衣服,一桶是她自己的,一桶是阿原的。阿原则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等我冲完凉从冲凉房里面钻出来,小莲刚好洗完了衣服,这个时候阿原终于现身了,不过他却依旧是板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从小莲面前提着自己的桶就走,把小莲拉在老后面。

     

    在小莲不知道为阿原烧过多少天水,洗过多少天衣服以后,阿原终于请小莲夜宵了。不过并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出去,被叫出去的还有我和工模部阿原的一个朋友。那天阿原去叫我们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但是我的话刚说完,就听见一个声音:“阿芳,你怕什么,我也去呢。”阿原似乎在请小莲吃饭以前,把该请哪几个人都想好了。在三峰厂工作,没有双休日没有节假日,业余时间不多,两个人拍拖,单独相处的时间都不多,阿原却似乎在逃避与小莲单独相处的机会,吃个饭还要带上两个大灯泡。不过小莲却似乎毫不介意,毕竟这是阿原请她吃第一次夜宵。

     

    我们从厂里面出发去市场附近的炒锅粥店。一路上阿原只顾和自己的那个工模部同事聊天,倒竖是把小莲晾在一边。小莲一路上并不说话,不过她的喜悦挂在脸上。恋爱中的女孩子眼神都是亮的,自然与众不同。去吃饭的粥店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那可是沥林最有名气的粥店,据说做的粥也是沥林第一好的。不过我们倒没有喝粥,点了两个小炒,一盘清蒸田鸡,阿原和他的朋友一人一瓶啤酒,一边吃菜一边喝啤酒,我和小莲不喝啤酒,只能慢慢地吃菜了。吃夜宵就是如此,坐在可以看见外面的一张桌前,慢慢地吃,慢慢地聊天或是回忆往事,那是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光。我们吃完夜宵已经很晚了。沥林的治安不太好,不过吃完夜宵,阿原就和他的同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们说要找一家游戏厅玩游戏,我和小莲结伴回家。一路上我不知道对小莲说什么。我隐隐觉得阿原并不是真的喜欢小莲,或许是小莲待他太好了,他出于感恩才和小莲拍拖吧?不过我是外人,不知道能对小莲说什么。我还能怎样做呢?只能祝福她,并替她祈祷罢了。

     

    对于小莲和阿原拍拖,小莲的一个在工模部做省模师的老乡也不看好。在她的眼里,像小莲这样善良的女孩子,应该找一个对她特别好的人。阿原虽然优秀,,但是他不喜欢她,小莲就算再喜欢他,就算为他付出在多,她能感动他吗?阿原太冷血了,有时候觉得冷血得可怕。

     

    后来过了几天,阿原又请小莲吃夜宵,又让我和他的那个工模部同事作陪。这一次我拒绝了阿原。这一次我不去,下一次他的那个朋友也不好意思单独跟出去做灯泡了。再下一次,就是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了。既然小莲喜欢阿原,就得让他们培养出感情。或许有一天,他们慢慢培养出来的感情,会超载那种一见钟情或是两情相悦而天长地久呢?不过这只是我对他们感情最美好的设想罢了。后来当另一个女孩子出现,活生生地把阿原从小莲手里抢走,还对我炫耀自己和阿原的感情时,我觉得我做了天底下大错而特错的一件事情:既然当初我都知道阿原不喜欢小莲,我为什么还要祝福他们,为什么不劝小莲放弃阿原?如果没有开始那段感情,小莲肯定不会被阿原伤害。

     

    原以为阿原很快就会再请小莲吃夜宵,两个人独自进餐可以好好地培养感情,但是阿原却不再请小莲吃东西。每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和小莲坐到饭堂的最后一排,阿原也坐到最后一排,这样小莲也就能和阿原共进午餐了。有一天中午吃水煮鸡蛋,我们每人一个。阿原打了菜,把煮鸡蛋放到饭桌上,鸡蛋一路滚,从饭桌中央滚到桌子边上,最后掉到地上。阿原从地上捡起煮鸡蛋,自己并不吃,而是把它递给了小莲,当着我们的面对小莲说:“把这个鸡蛋给初中生吃。”小莲个着矮,只有初中生那样高,所以阿原这样说算是戏虏小莲了,小莲居然还面带微笑,从阿原手里接过鸡蛋,剥了壳吃掉了。

     

    有一天小莲只提了半桶水去宿舍。我问小莲:“今天不帮阿原烧水啦?”小莲告诉我,阿原请假回去了,要半个月才会过来。阿原家在惠州的一个县,坐车回去也就一个多小时功夫。到了晚上,忙完了活儿,小莲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打阿原的电话。打了很多遍,阿原都没有接。不知道阿原是不是地故意不接她的电话。没有打通阿原的电话,小莲自然不放心,还一个劲儿地发信息给阿原。终于到快要睡觉的时候,阿原回了一道信息给小莲。一见阿原回了信息,小莲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打电话过去。谁知阿原接了电话,特别不耐烦地对她说,他没有空。阿原说话的声音特别大,似乎在发火,我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小莲默默地挂了电话。

     

    阿原回去了半个月,小莲每天都在盼着他回来。可是半个月过后,阿原却没有回来,据说又延假了。阿原请假回去的时候,我们还穿着短袖T恤。等到阿原回来的时候,一早一晚都得穿长袖了。阿原回到工厂,似乎同以前没有多大的变化,对小莲还是不冷不热,时不时当众取笑小莲几句,那个样子似乎他们并不是男女朋友,而只是普通的同事,或是熟人而已。小莲还是一如继往地付出,每天帮他烧洗澡水,每天帮他洗衣服。阿原偶尔请小莲出去吃东西,不过每次都是一大帮人去。两个人的关系就一直那样原地踏步。原地踏步也罢了,后来发生的事情,简直伤透了小莲的心。那是第二年的事情了。

     

    第一百八十二节

     

    星期天照例要加餐。每次加餐都与鸡脱离不开关系,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这一次不是吃鸡腿,而是吃鸡翅。鸡翅我倒爱吃,中午一个人两只鸡翅,吃得我肚子圆溜溜的。不过有一些工人不爱吃鸡翅,嫌鸡翅没有肉。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有人喜欢吃自然就有人不喜欢吃了。头天晚上刚发了工资,午餐去吃饭的人并不多,吃完饭还剩下小半锅。这些剩下的鸡翅自然是着晚餐时继续吃了。在三峰厂,似乎没有倒掉饭菜的习惯,何况剩下来的还是鸡翅呢,它在三峰厂工人心中的位置,可是相当于普通人心中的山珍海味呀!晚上的鸡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份,它是留给管理人员吃的,员工自然是没有的。

     

    热过一次的鸡翅煮得很烂,佐料也入味了,比中午吃起来更有味道。我们依旧是两只鸡翅。分完以后,居然还剩一些鸡翅。剩在锅底的也不能浪费,煮饭阿姨把这些鸡翅装在一个小搪瓷碗里面,放到几个干重活的上模工面前。在三峰厂,上模工通常受老板的喜欢,因为他们干着全厂最重的活儿,而且整天满身油污,洗衣服都得普通工人多用一些洗衣粉呢!

     

    每当这个时候,总少不了一个人:鲁大傻。鲁大傻是山西人,陈醋的故乡走出来的人。据说山西人特别精明,不过这个鲁大傻却是一个例外。他的本名叫鲁什么文的,不过因为大脑反应有一些迟钝,故落了一个大傻的外号。大傻在三峰厂噪音最大的地方——碎料房干活。做的活儿也特别简单:把一些废的塑胶产品打碎。打碎的料是可以掺进好原料里面一起生产的。所以大傻的活儿虽然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是这个岗位却可以为工厂节约不少成本。大傻人虽然老实,干活却很卖力。碎料机只有在白天才开,算起来他一个人做了两个班的事情:白班夜班生产出来的次品,都得经过他的手送进碎料机,碎好的料又得经过他的手搜集起来,再运往车间生产。在三峰厂只,做碎料工的历来都是老实人,一则因为这个份活儿重,机器开起来,几乎十二个小时就很少停歇了,噪音太大,影响听力;二则因为灰尘多,上一个班下来,几乎从头到脚都会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所以很多人宁愿做上模工,也不去碎料房。只有大傻这样的老实人才肯听众安排去做碎料工。平时吃饭的时候,煮饭阿姨给大傻打菜都打满满一勺子,加餐的时候自然也忘不了他。所以,上模工得到的待遇,鲁大傻也能得到。

     

    煮饭阿姨把搪瓷碗放到上模工前面,又叫鲁大傻和他们一起去吃鸡翅。那几个上模工每人夹了一只鸡翅也都懒得再吃第二只了。从中午就开始吃,一直吃到晚上,再好吃的美食吃着也厌了。煮饭阿姨招呼鲁大傻:“大傻,碗里的鸡翅全都归你啦。”大傻应了声,坐在桌着老老实实地吃鸡翅。吃完一只,又从碗里面拿出一只慢慢地吃。他不仅仅只是吃鸡腿,吃一会儿鸡腿又扒两口饭。他是个老实人,饭堂的墙壁上贴着“节约粮食”的横幅,鲁大傻当然不会浪费掉一颗粮食呀!鲁大傻坐在饭桌前一边吃鸡翅一边吃饭,吃了有两枝烟的功夫,才把饭和鸡翅吃完。据陪他一起吃饭的上模工说,鲁大傻那于晚上足足吃了有八只鸡全翅。算起来这个山西汉子还真是一条汉子,能吃的人自然会干活。

     

    如果不是晚上发生了故事,鲁大傻吃鸡翅的故事也不会在三峰厂广为流传。那天后半夜,睡上铺的鲁大傻突然掉到地上去了,一只胳膊摔骨折了。我们得到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据送他去医院的人说,鲁大傻那晚睡得可香,呼噜声大得可以吓跑老鼠,鬼知道他为什么就从床上摔下来啦?等鲤大傻抱着一只打了石膏夹板的手回厂里面,就有人取笑他:“大傻,你半夜梦游摔断手啦?”大傻于是看一看自己那只打了石膏夹板的手说:“没有摔断,只是轻微骨折,过几天就好了。”又有人问他:“大傻,你是不是头天晚上吃多了鸡翅,于是晚上睡觉长了翅膀,从床上飞下来给摔骨折的?”大傻知道人们在戏虐他,并不说话,只是一笑而过。谁叫三峰厂的工人想象力太丰富,能把吃鸡翅和摔骨折这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联想到一起呢?

     

    摔骨折的鲁大傻自然暂时不能去打料房上班了。在工厂休息了几天,老板就找他谈话了。因为老板可不想养着一个工人在厂里面白吃白住,虽然三峰的饭菜垃圾得要命,谁都不爱吃。老板对鲁大傻说:“大傻,你的胳膊过多久才好呢?”大傻告诉老板说,医院让他一个半月之后再去拆夹板。老板说:“我放你一个半月的假,你回老家去看看吧,等胳膊好了再回来上班。”鲁大傻不愿意回老家去。据说他的老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亲人了,父母早就不在了,几个哥哥全都在广东打工,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老板又说:“那你去你哥哥那儿走一走看一看吧,回来的时候,说一说你出去看过的心得给我听听。”老板知道鲁大傻没有路费,又借了两百块钱给他,算是把他打发走了。当然他借给鲁大傻的钱也不是白借的,鲁大傻还有工资压在工厂里面呢,老板的这两百块钱自然是能要回来的。

     

    大傻是在一个阳光明媚下午回来的。记得那天刚好来了一车塑胶原料,正在卸货的时候,大傻就提着简单的行李来了。宝贵的眼睛最尖,一眼就看见了从马路对面向工厂走过来的大傻。宝贵远远地冲着大傻叫道:“大傻,快过来帮忙。”接到命令,大傻三步并作两步飞跑到厂里面,把包包放在墙根边上,走到货车边上,宝贵递了一包塑胶料放在他背上,他就像一头骆驼一样骆着塑胶料一步步向二楼的原料仓走过去了。

     

    邱完了塑胶料,大傻去厂门口的水井边上压了一点水洗了一把脸,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来到墙根边上,提起他的行李直奔办公室,向老板阐述他的心得了。

     

    离开三峰厂一个多月,大傻看起来脸色红润多了,也长胖了很多,不再是满脸菜色了,穿的衣服也挺干净,头发似乎也是刚刚剪过,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整洁。见大傻走进办公室,老板吃了一惊,似乎出现在他眼着的人不是大傻一般。倒是大傻先同老板打招呼:“老板,我回来了。”老板才回过神来。老板假装关切地问他:“你的胳膊好了没有?”大傻说:“已经好了,可以工作了。”老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大傻可以上班了,就不会在工厂里面白吃白住了。他对大傻说:“你今天先休息,明天上班吧。”大傻一听老板安排他明天上班,显得很高兴,对老板说:“可以。”安排好大傻的工作,老板似乎仍然不相信眼前的这个鲁大傻就是一个多月以前在他的工厂里面胳膊摔骨折,被他半撵半骗请出去的鲁大傻。对于大傻这一个多月的行踪,他也特别感兴趣。他问大傻:“这一个多月,你都去了哪儿?”大傻告诉老板,他先去他二哥那儿玩了几天,然后就去了大哥那儿,一直玩到现在,直到胳膊痊愈了,大哥还留他再住一段时间再回来,但是他老是掂记着碎料房的工作,所以趁着大哥出去的时候就坐车回来了。

     

    老板于是问他的两个哥哥在哪儿,在做些什么,还有他们的家庭状况。大傻告诉老板,二哥在中山,还没有结婚呢,他在工厂里面上班,不过和几个同事在外面租房子住。他们上班去了,只留下他一个有呆在家里面,他玩了几天觉得不好玩,于是去了深圳大哥那儿。大哥已成家了,小孩子在上小学。老板又刨根问底,问他大哥的老婆是哪里人,他们在深圳住的房子有多大,大傻都一一回答了。从大傻说出来的话我们才知道他的大哥在深圳混得还不错,住着二居实的房子呢,还把岳父岳母也请来了深圳帮忙带孩子。老板于是得抑起头来看大傻了。没有想到这个大傻的大哥一点都不傻。老板又问:“你大哥大嫂在深圳做什么工作?”这一次大傻的回答让老板得重新审视大傻家的人了:“我大哥在跑业务,大嫂在富士康做文员。”没有想到大傻的家人居然还能和富士康扯上一丝关系。富士康那可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好企业呢,如果人家富士康肯分一口吃剩的粥给三峰,也能把个三峰厂从沥林这个小地盘上顶起来。老板于是又问大傻:“富士康要不要购买塑胶筐塑胶盆塑胶卡板之类的东西?”大傻老实回答:“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她。”老板说:“你打个电话问一下她吧,顺便告诉她,你已经回厂了,给她报一个平安。”

     

    老板的动机我们当然知道。他走到哪儿都想着多卖几个塑胶筐塑胶盆塑胶卡板,得知大傻的嫂子在富士康做文员,他心里当然想着:说不定大傻的嫂子和采购的关系不错,可以帮忙推销一下三峰的产品呢?不过大傻的脑袋瓜子反应得没有我们快,他还以为老板特别优待他,让他用办公室电话报平安呢。大傻于是站在老板的座位边上,用老板座位上的电话机拔打电话给自己的嫂子。打了老半天,电话都是无人接听。老板转悠了几圈圆溜溜的眼珠子,对大傻说:“你打个电话给你哥吧,要不你哥你嫂会担心你的。”大傻于是打电话给他大哥。这一次他终于打通了电话。接过电话,大傻对他大哥说:“哥,我现在已经回到厂里面了”,他哥哥正在交待什么话给他,只见他拿着话筒,用家乡话说:“我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老板就从他的手里抢过了话筒,和大傻的大哥说起了电话。他先是对着电话表扬了大傻,说大傻是三峰厂的一名好员工,这样在的员工是三峰厂的财富,然后话题一转,对大傻的哥哥说:“我听你弟弟说,你是做业务的、”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老板就用他的那一句肉麻的话说:“我们真有缘份,我是做塑胶产品的,你是做推销的,老天让你和我相识”,然后就把工厂的产品一一说给大傻的哥哥听,又找大傻的哥哥要了地址,让我们寄一份彩页给大傻的哥哥,让大傻的哥哥出去跑业务的时候顺便帮忙推销三峰的产品。老板真是精明到了极点,三峰厂从来都没有正规的业务员,但是三峰厂产品的销量还不错,这得益于他总会想办法把三峰彩页撒布到珠三角的大小角落。比如说,他在外面认识了某个业务员,就塞给人家一堆三峰彩页,让人家出去跑业务的时候顺便推销三峰的产品,推销出去了自然有提成。这种互利双赢的事情谁都愿意做。

     

    第一百八十三节

     

    快过新年的时候,三峰工业大夏落成了。这可是三峰厂刘老板生平做的一件伟大的事情。多年前在香港扫厕所的大陆仔,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皮,终于在自己的地皮上建起了厂房。看到三峰工业大厦巍然屹立于曾经的废墟之上,看着老板娘脸上灿烂的笑容,我们这些打工仔心里也跟着高兴,甚至有时候我也这样想:说不定几十年以后的某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工厂,我也能灿烂地这样笑一次!小李子、小莲的心情也和我一样。当办公室里面只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小李子对我们说:“现在我们看着老板一天天发达了,再过几十年,就是别人看我们发达了。”每个打工仔心中都有一个梦想,即使我们的梦想或许无法实现。

     

    有一天老板从外面回来,一进办公室就对我们说:“三峰工业大夏庆典定在发假前进行,你们都要参加哟!”果然没有几天,红色炸弹就来了。所谓庆典,当然是去酒店吃饭。吃饭的地点在兴勤酒店。二零零三年,全沥林镇似乎没有几家像样的酒店,兴勤已经算是很好的一家了。老板是个有心人,与他有过交情的人,他都请了,有本地的村民,有打柴的农夫,有曾经开着拖拉机为他送砖的司机,还有客户、供应商。本厂内,管理人员都收到了请贴。三峰厂不大,管理人员不多,也就二十来个。收到老板的请贴以后,我们在心里犯了难题:该给老板送什么礼物呢?送钱?老板可不缺钱。他请我们也不是图钱,而只是把他的那一份喜悦拿出来与我们分享罢了。

     

    年底送礼,除开钱以外的东西,找礼物也不难,不过对于我们这些打工族来说,找到最有纪念意义,又不太破费的礼物倒也犯难。不过,二十多个人,就有二十多颗脑袋瓜子同时在思考送什么礼物。二十几号人私下里议论了一下,心想着:如果每个人各自送礼物,难免会有个礼物的轻重之分,所以倒不如大家伙一起凑份子,合起来给老板送一件礼物。这样送出去的礼物的份量为重很多,而且每个人出了同样的份子,就没有礼轻礼重之分了。

     

    商量好了以后,小李子和一个潮汕同事就出去找礼物了。在沥林转悠了一圈回来,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送老板一面大的镜子好了。一面镜子才几百块钱,分成二十多个人承担,每个人都承受得起。在交钱的时候,除掉一个不打算在三峰继续呆的,还有一个人没有凑份子:马屁。因为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叫他。在三峰厂,他似乎被大家孤立了。大家伙儿都交上自己的那份子,小李子把一叠零钱理顺了揣好,依旧和那个潮汕的同事一起出去搬镜子了。

     

    两个人去了老半天,快下班的时候终于见他们抬着一面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上来了,他们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一盆发财树。小李子冲着我们笑了笑,悄悄告诉我们:镜子里面有秘密哟!然后神秘地揭开牛皮纸,我们看到了镜子的模样:那可是一幅漂亮的山水画,镜子的左下角,整整齐齐地刻着一排排名字,每个凑份子的人都榜上有名。小李子接上了电源,镜子里面的山和水都活了。山上有一只小鸟站在树梢上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鸣叫,与流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原准备在庆典的时候才让老板知道这份礼物,不过晚上老板从外面回来就知道了。他蹲在地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高兴得合不咙嘴。后面,这面镜子挂到了新办公室的墙上,成了新办公室的镇室之宝。每当有客户来参观的时候,走进办公室,就能看见这面镜子,老板就会告诉客人,这是我们送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

     

    车间里面的人知道我们的礼物到了,下了班都跑进办公室来观看。鲁大傻和马屁也来了。鲁大傻站在人群中间,用他的那仅有的一点点文化,去看镜子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想在那一排排的名字里面寻找自己的名字。有同事打趣道:“鲁大傻,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鲁大傻的眼睛有一点近视,听说没有他的名字,他可急了,一个劲地往前钻,想看下究竟。打趣他的那个人便说:“穷根鲁大傻,你看上面写的是鲁正红,不是鲁大傻。”鲁正红,正是鲁大傻的大名。鲁大傻这时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对逗他的人说:“我都看到我的名字了。”小李子在一旁说:“大傻,哪能漏了你的名字呢,在让礼品店的老板刻名字时,我还真差点把你的名字报成鲁大傻了。”鲁大傻并不生气,而是呵呵地笑了,说:“在镜子上写鲁大傻三个字不好看,还得写我的正名。”

     

    对于马屁的到来,人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他不过只是一个凑热闹的人罢了。凑份子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叫马屁,所以等礼物回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我们送礼的事情。大家都在围观镜子,小李子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马屁难堪,毕竟买镜子是喜事,当然不能为这件事情夹杂一点不愉快,小李子假装歉意地对马屁说:“马屁,本来想写上你的名字的,不过我报着报着名字,报到最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的名字了。你看我们安排的是两个名字一列,我想着多出一个名字出来写着不好看,所以就没有写了。下次老板建大楼的时候,我们送礼一定写上你的名字。”马屁红了红脸,笑了笑,假装没事地说:“没有什么。”不过事后马屁对于我们不叫他颇有微词。于是他在某一个还理睬他的同事面前说:“小李子凑份子的时候不叫上我,过几天我爸妈来广东过春节时,我让他们给老板挑一担景德镇的瓷器来,老板一定喜欢。”

     

    马屁说的这句话很快就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面。有江西的同事说:“马屁他以为自己住在景德镇旁边就能挑一担景德镇的瓷器来呀?他也不问一问景德镇的瓷器卖多贵?人家生产的东西全部出口了,他一个月的工资,连一个破碗都买不到。”没过几天,马屁的父母还真挑着担子从老家来广东了,不过并没有挑上景德镇的瓷器。估计他们从景德镇走过的时候,只能远远地望一眼瓷器厂的烟囱罢了。

     

    落成在工厂放假前几天举办的。那时工厂回家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工厂也不太忙,人们也有时间来参加这场盛会。一大早,工厂的一大一小两辆货车就忙着出去送货,他们得把一天的货在一个上午送出去,中午还得回来去喝酒呢。送货员回家去了,有空闲的人就安排去送货。马屁正好是被安排去送货的一个人。为了中午去兴勤酒店吃饭,马屁自然是从头到脚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所谓的打扮,不过是把皮鞋擦得光亮了一点,把头发理顺了一点,又朝头上酒了一点发胶,然后穿上白衬衣,又打上了一条不知道从哪家地摊上搜回来的水货领带,再穿上了平时出门时才会穿的夹克。可是当他穿着这身行头去上班的时候,就接到了老板的命令:马屁,你跟大车去送货!

     

    于是马屁只得跑回宿舍,脱下夹克,穿了一件旧一点的外套,不过他似乎并不舍得把夹克放在宿舍里面,似乎他的这件夹克是他的心肝宝贵,一不小心就会弄丢一般,他居然把这件夹克叠好了,又用一只袋子装了,放进了驾驶室,再才去装车。不到中午大车就送完货回来了,不过车上有一车塑胶原料要卸货,马屁依旧打着领带去卸货了,似乎并不觉得打着领带干体力活不方便。

     

    在兴勤酒店吃饭的时候,刘冬来的养母同我们坐一桌,而刘冬来就早钻到另一桌去了。席间刘冬来的养母同她的亲戚谈论着刘冬来与马屁妹妹的那一点破事,只听见刘冬来的养母说:“这个孩子真是不听话,以后他会知道我现在没有害他的,不过在他没有吃够苦头之前,他是不会明白的。”

     

    然后就听见她的叹息声。或许马屁早晨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了见自己妹妹的“婆婆”吧。不过刘冬来的养母似乎根本没有把马屁放在眼底,在工厂里面与马屁碰了面,她看马屁的眼神里面都有深深的恨意。所谓爱屋及乌,恨屋当然也能及乌!

     

    开工庆典以后,小李子和小莲都回家去了,阿丽也回东北了,办公室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留守。所幸剩下的事情并不多,而且每天只有一个司机送货,我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多。工厂放假了,饭堂不开火,阿丽把电磁炉拿给我,让我自己做饭吃。于是,我就在三峰厂破旧的厂房里面迎接农历二零零四年了。

     

    第一百八十四节

     

    上完了年二十七的班,老板给我发了工资。在三峰厂,过年前只有管理人员才能领到工资,普通工人的工资通常要压到过了年十五才会发放下来。因为每年过年以后,工厂要走好多人,老板这样做,总能省下一部分钱。当然,他这样做也真是缺德到家了。

     

    放了假基本就不用去办公室坐班了,不过偶尔路过办公室,还得去看一看,我这个留守的人员,随时准备着老板突然分一个任务给我。年二十八去了一趟东坑,接小妹来这边过年,陪我一起打发无聊的时光。一大早就出发去东坑,中午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进宿舍,就听见屋子里面有说话声。隔壁宿舍里面多了两个人:马屁的父母来了。工厂里面没有专门的客房,我们隔壁的那间没有窗户,大白天关上门就得点灯的屋子就充当客房了。马屁不受人欢迎,不过他的父母人还不错,见我们回来,就招呼我们去他们那儿坐坐。我当然没有进屋去坐,而是站在门口向屋里面望了望。他们还真的挑了一担东西过来,此时扁担歪倒地地上,两只蛇皮袋则靠墙放着。马屁指导了指蛇皮袋告诉我,他的父母挑了老家的腊货来了。不过,没有景德镇的瓷器。他们从景德镇门口走过来到广东,别说买一担瓷器挑过来,就连破碗渣都没有拣到一块带过来。

     

    马屁的父母来广东过年,当然有目的。年底的时候,工厂的两个煮饭阿姨都走了,过完年就没有人煮饭,得招煮饭阿姨;建成了三峰工业大厦以后,老板也想学着像正规公司那样,请门卫守门了,得找一名门卫。老板的这个想法我早就知道了,因为老板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让我把我小妹和我父母都叫过来,让我母亲在工厂煮饭,父亲看门,小妹和我一起在办公室做文员。每次老板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都挽拒了他的所谓的好意。来三峰厂干活的,都是一群廉价的劳动力,我在这儿干活就已经够了,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也来这里做廉价劳动力。据说老板物色这两个人物好久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后来,马屁听说老板要招人,他就想让自己的父母来广东挣钱,于是自己找老板去说了,老板正愁着没有人,马屁一下子送了两个人过来,老板当然求之不得,就让马屁让他父母来广东过年。于是他们就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据说卖了粮食,把卖粮食的钱存进了银行,又把鱼塘交给一个同族的兄弟看着,才锁上门,挑着担子来广东淘金了。放假后的三峰厂静悄悄的,工人宿舍还留有几个人罢,我们这边的宿舍,就只有我和小妹,还有马屁父母了。在工厂里面无事可做,沥林镇也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半个小时功夫就够了。我们除了窜在屋子里面看书,煮饭吃,中午的时候去街上逛一逛,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因为没有地方玩,所以晚上早早地就裹进了被窝,把被窝捂暖和了,想睡一个好觉。不过,马屁的父母他们似乎比年轻的精力还旺盛,每天总要在外面逛到很晚才回来,而且回来以后两个人似乎还处在热恋期一般,还得不停地说着话。他们与我这边只有一墙之隔,所谓的墙,也不过只是纸夹板罢了,所以总吵得我们这边睡不好。我和小妹都特别烦他们。有一天夜里,我们刚睡下,就听见屋子外面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马屁父母的说话声了。他们两个人足足聊了有半个小时,还在不停的说话,我们的瞌睡也因此被撵跑了。我心里气愤极了,好不容易熬到过年放假,本来想无忧无虑地睡个好觉,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办法实现。我从床头拿来小莲的录音机放磁带。我把音乐开得老高,猜想静静的三峰厂的任何一个脚落,都听到录音机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了。马屁的父母吵得我们无法入睡,我们也只能用这一招还击他们了。他们却在隔壁不吭声,依旧不停地说话。这两老口子还真有趣,又不是新婚,两个人守在一起几十年了,怎么还会有那样多说不完的话?真是无语了。

     

    过了年初六,小妹回东坑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面,每天半夜放录音机来抑制马屁父母的说话声。这样一直延续到开工。开工的第一天,一大早就看见马屁带着他母亲在打扫饭堂。马屁他母亲还真在工厂做了煮饭阿姨。不过,让她一个人去做几十号工人的饭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所以,在她开始上班的第一天,工厂也不忙,马屁居然撇下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去厨房帮她妈淘米洗菜去了。马屁的爸爸则搬了一只小板凳,靠墙坐在工厂大门口的屋檐下。他真的在工厂做起了门卫。马屁乐呵呵地帮着他母亲淘米洗菜的时候,脑袋里面肯定在划算着:一家四口在三峰厂拿工资,一年下来肯定会挣不少钱吧!不过,想从三峰厂刘老板那儿领一份工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马屁的爸爸在厂门口坐了几天之后,有一天上午,工厂所在地的村支书来了。在办公室,老板都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谈话没有忌讳的。我听见老板托支书帮忙找一个本地的门卫,只上晚班不上白班。用他的话说,白天工厂进进出出的人那样多,工人们自己盯着工厂,就不用专门请人看守了。支书办事的速度还真快,下午就带了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过来。老板同他聊了一会儿,就算录用了。从那天晚上开始,那个本地的中年人就开始坐在厂门口守工厂了,然后老板就找了个理由炒掉了马屁的爸爸。马屁的爸爸失去了三峰厂门卫的工作,挣钱的梦想破灭了,只好赶快回家忙农活去了。

     

    再说马屁的母亲。在厨房卖了几天力,不过并不讨人喜欢。许多人说她的脑袋笨,做事笨手笨脚,一个人不能胜任这份光荣的任务。老板也早就对她不满了。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见他站在饭堂的拐脚处,用眼睛瞄着马屁的母亲给工人打菜,一边看一边摇头。然后,第二天饭堂里面多了一个煮饭阿姨。

     

    新来的煮饭阿姨不是别人,是工模部刘师傅的老婆,过年的时候从老家来的。这个刘夫人,年纪也有四十多岁了吧,不过在家里种地的人,看上去总比实际年纪大很多。那一年流行铅笔裤,刘师傅老婆居然学着年轻人,买了一条光滑溜滑的铅笔裤穿在身上。她本来就长得又矮又胖,穿在身上的铅笔裤应该是加大号的才对吧,如果穿一件大一点的上衣盖住肥大的屁股也就算了,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学着年轻人的样子,穿了一件湖绿色的短装外套,又特意穿上了高跟鞋,于是一个矮胖矮胖的、打扮成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模样的中年女人就这样诞生了。她穿着高跟鞋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老远就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老远就能看见她扭动着的肥屁股。

     

    刘师傅老婆在工厂里面无所是事地转悠了几天之后,有一天老板把刘师傅叫进办公室,让他去问一下他老婆,愿不愿意煮饭。老刘一听说有煮饭的差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就叫了自己的老婆去饭堂煮饭了。却说这个刘师傅老婆,真是一个可笑的人物。饭堂翥饭的事情,现在是交给马屁的母亲和刘师傅老婆了,马屁当然不像前几天那样去厨房帮忙了。所以,两个老女人,就得分工去干活。有一天早晨轮到刘师傅老婆拖地。她穿着笨重的棉袄,提了水去拖地,拖了几下地,才觉得穿着棉袄干活很笨,于是脱了棉袄,又找不出地方来放她那件宝贝棉袄,于是把棉袄抱到办公室里面来,放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用一口方言对我们说:“我把棉袄放你们这里,你们帮我看着。”我们告诉她,不能随便丢物品在办公室里面,她却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等她拖完地来取棉袄的时候,她用手指了指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对我说:“我要打个电话。”我问她打电话干什么。这可是办公室的电话,又不是私人电话,哪是谁想打电话就能打的?我们自己打私人电话,还得掏手机打呢,谁都不会滥用办公资源。她的回答让我听起来特别好笑:“我要我老公来帮我做饭。”我告诉她: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老公自己也要工作,不可能来帮你做饭。她于是站在我的座位边上不肯走,指着电话机,一个劲儿地说要打电话。这时老板娘从外面回来,问我她要干什么。我告诉老板娘,她说要用办公室电话打电话给刘师傅,让刘师傅来帮她做饭。老板娘说了一句粤语:“气心。”意思是:神经病。

     

    这两个拣来的煮饭阿姨都不能胜任煮饭的活儿,老板只得又托人去外面找。过了几天,来了一个湖南大姐。湖南大姐看起来像是刚从农村出来的,脸黑黝黝的,不过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人。湖南大姐刚来的那会儿,老板还没有炒掉马屁母亲和刘师傅老婆。煮饭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干活。等到了用餐时间,也是三个人一起上饭堂。三峰厂工人不多,打菜只用一个人就够了。所以,我们去打菜的时候,总是湖南大姐一个人在给工人们打菜,马屁母亲和刘师傅老婆则是每个人端着一碗饭,坐在菜盆旁边吃饭。坐在菜盆旁边的唯一好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多吃一点菜。有一天中午,湖南大姐炒的白菜梗炒瘦肉特别好吃,马屁母亲和刘师傅老婆吃几口饭,就从湖南大姐手里面抢过菜勺,朝自己的饭碗里面打瘦肉。

     

    湖南大姐熟悉了工厂的环境以后,马屁母亲和刘师傅老婆就被老板辞掉了。刘师傅老婆回老家去了,马屁母亲则继续呆在我们厂。过了几天,马屁听说我们的一个塑胶供应商那边差一个煮饭阿姨,于是把她送到那儿去做饭。那儿离我们工厂有十多里路,每天一大早马屁就骑着一辆自行车把她送到那家工厂去,下午下班了又去接她回来。她那份活儿也没有干几天,就被别人辞退了。于是,马屁母亲在工厂玩了几天之后,只好回老家去了

     

    第一百八五节

     

    马屁的父母虽然没有在广东站稳脚根,但是就在他们逗留在广东的短暂几天时间,马屁居然又演了一出类似于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好戏给他们看,两个老人居然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真的拣到了天鹅,居然还兴奋了好久。

     

    这件事情还得从工厂放假前说起。在工厂放假前几天,马屁突然收到一封从佛山寄过来的信,是一个叫上官的女子写过来的,那个名叫上官的女子,自称前几年在三峰厂做过,说那个时候自己就喜欢上了马屁了,不过一直不敢表白。几年时间过去了,现在自己也长大了,终于敢向马屁表白了,想问问马屁的近况,然后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她对马屁说,如果马屁愿意和自己交往,就让马屁去一趟佛山。此时的马屁正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总担心这世上连最差最笨的母狗都抓不到一只,正好有一只小母狗上来勾引他了,岂有不上勾的道理?马屁接到这封破破烂烂的信以后,马上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了谁都会主动打一声招呼,走路的样子活像一只刚接受了母鸡求爱的大公鸡一样,高昂着头,不可一世。这封信确实给他卑微的灵魂注射了一针自信剂。马屁像一只大公鸡在工厂里面行走了一天以后,晚上就去找老板请假了。

     

    在马屁去找老板请假之前,老板就已经知道马屁的事情了,正在同我们议论马屁的事情。小李子对老板说,工厂自开厂以来,从来没有过一个叫上官的女孩子。老板想了想,也说没有印象。老板惹有所思地说,说不定是传销组织在打马屁的主意。因为佛山那边传销的窝点特别多。听老板这样一说,我们几个人相视一笑。马屁这小子,倒霉的时候到了!

     

    老板正要找人去叫马屁,马屁居然不请自到了。老板笑着问马屁:“听说有一个女孩子给你写信了,说喜欢你?”马屁也跟着笑了笑,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纸条,告诉老板谁写来的信,那个人在哪儿。老板拿着纸条念了起来。念完以后,问小李子:“小李,我们工厂以前有过这个工人吗?”小李正埋着头偷笑,被老板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他马上朝我和小莲这边做了一个鬼动作,然后才说:“我没有印象,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印象。”老板又问马屁:“马屁,你自己对上官有印象吗?”不知道马屁是真有印象,还是假装有印象,他居然对老板说有印象。然后他就找老板请三天假,说要去佛山见那个名为上官的人,还要带着上官来三峰厂来见父母。老板对马屁说:“你不要去,你让她自己来。”然后又讲了一堆大道理,告诉马屁,他有可能被传销组织盯上了,如果去了佛山,立马就落入了传销组织的虎口中。但是马屁却像一个中了蛊的病人,脑袋已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了,坚持说要带上官来惠州。老板也只好批了他的假,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你去佛山走一走看一看,回来的时候同我说说你的心得。”

     

    马屁一路屁颠屁颠地去佛山了。三天后,他居然带了一个女孩子回来,那个女孩子个头挺高,长得一般,如果真和马屁拍拖,马屁还真捡了一个大便宜。不过,当她走进我们办公室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从她的眼神就可看出,马屁不过只是一个人在做着癞蛤蟆吃天蛾肉的梦罢了。

     

    马屁是在三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回来的。那天刚好是星期天,老板娘也在。马屁回到厂,先是让自己的妹妹去招呼上官。说到招呼,也不过只是带着上官去沥林的街道上转一圈,买一点小零食而已。马屁则忙着找老板谈心得了。

     

    老板问马屁:“你去了上官工作的单位没有?”马屁说去了,是一间科技公司。老板问:“他们公司生产什么产品?”马屁说,公司的产品他没有见到,不过上官告诉他,是生产保健品的。马屁告诉老板,每个新公司的员工,得先花四千块钱买一套保健品才能进公司。马屁说到这儿,我们都知道上官是做什么的了:还真没有被老板猜错,上官就是搞传销的。不过,老板喜欢听故事,所以让马屁继续讲故事。马屁居然把他在佛山这几天的见闻一点一滴地讲出来给我们听。他告诉我们,上官他们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在屋子里面,对着镜子吼叫:“我最棒,我能行。”九点钟统一组织学习,一直到中午。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大锅饭,吃完饭,下午两点半又一起学习,四点钟以后自由活动。马屁居然把传销组织的生活描述得像模像样。马屁还告诉我们,她在佛山见识了“会吐钱的机器”,他亲眼见上官的一个老乡玩过这种机器,把一张磁卡插进去,立即有钱从机器里面吐出来。马屁无不羡慕地说:“那真是先进极了。”一听他对自动柜员机这样描述,我们就觉得特别好笑。他在广东呆的年头不少了,居然还不知道自动柜员机。随便去哪一家银行,银行外面总有几台这样的机器,难道他就真没有见过?这也不怪,听说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寄回家去了,估计他没有去银行开过户,自然不知道这个神奇的玩艺儿。老板说:“人家在银行里面存了钱,所以拿着磁卡去机器就能吐钱出来。”

     

    马一老板问马屁:“你有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喊‘我最棒’?”马屁说他跟着学习了,也喊‘我最棒’了。马屁还说,喊了‘我最棒’以后,似乎觉得自己真的很棒。老板又问他:“你学到了东西没有?”马屁说:“觉得学了一点东西。”老板突然话峰一转,对马屁说:“你被上官骗进传销组织去了。你没有在那边报名吧?”马屁说:“一听说要四千块,我没有带那样多钱,所以没有报名。”老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没有投钱就好,你以后少和这个上官来往。这次她跟你来了,我放你一天假,你带她好好地玩一天,然后你送她回佛山吧,记得送走了她就不要再跟她往来了。”马屁要走出办公室了,老板还不忘了叮嘱他:“你带上官来见我。”马屁知道老板叫上官过去,绝对没有好事情,于是对老板说:“我还是不带她来吧,等下你批评她几句,会伤了我和她的感情的。”老板立即大声说:“伤什么感情?你和她上过床了吗?有感情了吗?”马屁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倒没有。”老板说:“叫她来,这是我的命令。”

     

    过了一会儿,上官就跟在马屁后面,进了我们的办公室。马屁带着她同老板打了招呼,她伸出手想和老板握手,却被老板拒绝了。老板问她:“你以前在三峰厂工作过?”上官说是的。老板说

     

    :“我对你没有印象。”上官说,自己只在在峰厂呆了几天,自动离厂走的。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她:“你们公司做什么的?”上官说的话和马屁同出一辙。老板又问她:“你是不是搞传销的?”上官哪肯承认自己的搞传销的,只说自己在公司里面上班而已。老板不理会上官的解释,问上官:“你是真的喜欢他的?”说着望了望一直站在上官旁边的马屁。上官说:“是的。”老板说:“如果真的喜欢他,你就应该和他在一起工作,从明天开始,你在我们厂上班。”上官说:“我还得回佛山去呢。”老板说:“你要带他去佛山吗?”上官笑了笑,望了望身边的马屁,说:“暂时不知道他想不想去。”老板问马屁:“你愿不愿意去佛山?”马屁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听老板的。”老板问完了话,于是对上官说:“他是我们厂的人,你要骗人去传销组织我管不着你,但是你不许骗我厂里面的人。今天你就在厂里面转一圈,明天一早你得走。”

     

    上官显然没有想到老板会下逐客令,她也不想失去马屁这条即将到手的鱼,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老板:“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网络,我可以打开我们网站给你看,我们是正规的公司,不是传销组织。”老板哪有时间理她,忙着去打理别的事情了。

     

    第二天马屁把上官送上了开往佛山的客车。不过几天之后,工厂放假了,马屁的父母也来了。有一天马屁的妹妹告诉我,说上官要来这边和他们一起过年。然后到了大年三十,一大早就见马屁提了菜回来,交给妹妹以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了。马屁妹妹告诉我,上官已经以来惠州的路上了,马屁去惠州汽车站接她。

     

    马屁坐上了去惠州的客车,马屁的妹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外面择菜。她得准备团年饭,等着上官过来吃年饭呢。马屁的母亲也没有闲着,她蹲在马屁妹妹身边,笨手笨脚地帮着择菜。厨房门口的场地虽然大,但是此刻,留守在工厂的女人们,纷纷端着家伙来占领这一块地盘,淘淘洗洗的活儿多,所以这块场地就显得拥挤了。厨房门口的那口水井此刻也忙碌起来,接水得排队。马屁妹妹见自己母亲来帮忙择菜,她就端了盆子洗菜去了。马屁妹妹的男朋友,这个时候当然是陪着马屁的父亲,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转悠了。自从马屁踏上了去惠州的客车,马屁父亲也没有闲着。他倒没有帮忙干厨房的活儿,而是像一只焦虑的猴子似的坐不住了,从工厂的院子里面走到马路边上,向着惠州的方向望着,数着过往的车辆,似乎哪辆从惠州开过来的车上坐着自己的儿媳妇。可是他望了很久,从惠州开过来的车停停落落,就是没有自己儿媳妇的身影。他只好低着头,跺着小步走到工厂的院子里面。从院子的这一头走到院子的那一头,又从院子的那一头走到院子的这一头,走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去路边亲自迎接自己的儿媳妇,于是又去马路边上数车子。数一会儿车子,又回到院子里面去。如此不知走了多少趟,还没有看见自己儿媳妇的身影呢。

     

    马屁的妹妹早已把菜都洗好,切好,时间不早了,也不知道马屁接到了上官没有,她只好去公用电话亭打马屁的电话。马屁告诉他,自己已经在惠州汽车站吹寒风了,上官在来惠州的路上。马屁的妹妹问他,可不可以先做饭了,马屁让她先把饭做好。马屁妹妹倒是个懂事的女孩子,接到哥哥的指示,飞奔回工厂,占领了厨房开始做饭。马屁的母亲这个时候倒帮不上什么忙,也加入了数车子的行列。马屁的妹妹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面熏了好久的柴火烟儿,脸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油烟,终于做好了团年饭。她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回宿舍,准备好碗筷,坐在屋子里面等着马屁他们回来。可是等呀等呀,就是不见马屁的影子。工厂宿舍里面本来就有老鼠,放假了没有多少人,老鼠正在饿肚子呢,马屁妹妹要守着那一桌饭菜,自然是不能离开。守了好久,热气腾腾的菜早已变得冰凉了,那些在马屁妹妹后面做饭的人家,早都把午饭吃到肚子里面去了,马屁才领着上官慢悠悠地从惠州赶回来。马屁的妹妹只好把已经凉透的菜拿到厨房热了一下,一大伙人坐在桌着匆匆吃过了午饭。这顿饭自然不能称这团年饭了,吃完饭,马屁的妹妹又匆匆忙忙去菜市场买了一大筐菜回来,重新做团年饭。马屁因为要陪着上官,自然不能帮忙。马屁的父母要陪着儿媳妇,也帮不上手了。

     

    马屁的父母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一个女孩子看上自己儿子了,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马屁带着上官转悠到哪儿,他们也跟到哪儿,生怕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儿媳妇转眼间就会被工厂其他工人给抢走了。虽然明白人都知道,上官是为了拉马屁进传销组织,才和马屁谈所谓的恋爱,但是她却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从佛山赶过来的时候,她还给马屁父母带来了礼物。马屁母亲自然喜欢这个儿媳妇喜欢得不得了。越是喜欢,越是生怕她飞走了。于是到了年三十晚上,她就给马屁出馊主意了。这都是后来我听别人说的。

     

    年三十晚上,吃过饭,马屁妹妹和一个老乡,还有上官三个人,在一个宿舍里面睡了。才宿舍里面只有还在迷迷糊糊睡觉的上官。过了一会儿,马屁就溜进上官的宿舍了。据说马屁妈私下对马屁说,上官看上去很精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溜走了,一定得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她才跑不了。所以,马屁才吃了熊心豹子胆,半夜跑到女生宿舍来。不过马屁并没有占到上官的便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被子,一下就吓醒了,睁开眼一看,另外两个女孩子不见了,宿舍里面却多了一个马屁。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上官虽然是搞传销的,但也不是乱性之人,马屁也小看她了。据说她当场就给了马屁两耳光。挨了两耳光的马屁并没有发火,而是像一只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上官饶了他,还求上官不要和他分手。上官当然不会再同他交往了。初一一大早,她就坐车回佛山去了,这件事情让马屁妈懊悔了好久。

     

    第一百八十六节

     

    三峰工业大厦终于装修好了。办公室在二楼。新办公室好大呀,坐在办公桌着就能望见摆那棵全办公室最高的发财树。那棵树放在我和小莲的座位中间。老板说了,在办公室里面摆上几李棵树,我们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啦!在分座位的时候,老板把我、小莲、小李子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不过小李子是潮汕人,信邪,他说第一排座位顶上压着一根梁,坐在那儿压力大,所以坐第二排了。潮汕人就是信邪。不过,在三峰厂工作,就算头顶上没有压着一根梁,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日复一日的上班,没有休息,没有节假日,一年就过年的时候能放几天假。诺大的一间办公室,总共有十一张座位。第一排这四张,只坐了我和小莲。第二排也是四张,只坐了阿丽和小李子。第三排两张,只坐了刘明。刘明一个星期也就呆在工厂五天而已。最后一排是一张老板桌,当然坐着老板。有了大办公室,老板就想着再招几个文员进来,一来点缀一下略显得空荡荡的办公室,二来减轻我和小莲、阿丽的负担。有一天,只见一个客户主管,带着一个女孩子过来了。这个女孩子个头也就和我差不多,脸蛋倒是很白,还戴着一副眼镜。三峰厂招文员似乎是由熟人介绍过来的,小小的三峰厂,办公室算是工厂的心脏了,当然不能让不明身份的人混进心脏。当然啦,三峰厂的条件也是世界第一差的,能在这里呆下来的,或多或少是迫于介绍人的面子才留下来。要真是从人才市场招聘过来的,人家一看这条件立马就不干了。

     

    眼镜第二天就来报道了。她的座位在我的座位旁边。老板招眼镜进来,当然是有用意的,介绍眼镜进来的人,是客户那边的采购主管。他们厂能给三峰多少订单,当然是采购主管说了算。老板为了从那家工厂拿更多的订单来做,当然愿意让眼镜过来。眼镜过来以后,一开始并没有给她多少工作任务。尽管事情不多,但是每天从早上七点钟上到晚上七点钟,再从晚上八点加班到晚上九点,这是三峰厂的上班规律。不过,因为闲暇的时间多,她肩上的担子并没有和我小莲重。所以,当我和小莲下班之后还在商量着第二天早晨怎样出车的时候,她倒是在用她的四只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看三峰厂的哪个哥们儿最帅。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门口吹风,眼镜也在。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突然眼镜把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对我说:“我发现我们厂有一个男生长得好帅。”我说:“是吗,我怎么没有发现呢?”她说:“你看,就是那个”,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一个背影。那个人我当然认识,那可是小莲的男朋友阿原!我告诉她,那是小莲的男朋友阿原。

     

    眼镜进厂以后,她和我、和小莲也算是和平共处。不过,从一开始我和小莲就发现,她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眼镜比我和小莲圆猾、比我们有心计,甚至我觉得她喜欢在男人的圈子里面打滚。所以,当眼镜望着阿原的背影说阿原长得帅的时候,我立即告诉她,那是小莲的男朋友。人家有主儿了,就拜托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吧!但是后来还是发生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眼镜居然把阿原从小莲手中抢走了!这是后来的事情。

     

    对于新来的人,阿丽当然要给予特别的关照。所谓的关照,并不是在生活起居上关照,而是从暗处盯着这个人,看她的性格是否活跃。性格活跃与人品的直接关系,在阿丽看来,一个女孩子如果性格太活跃了,就有可能心术不正。所谓的心术不正,就是作风不正派。为什么三峰厂不去人才市场招文员,据说有一个原因就是,老板娘怕从外面招进一个来路不明心术不正的家伙,来瓜分三峰的那一点所谓的基业。老板娘在香港,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办公室里面的女孩子,她不在工厂的时候,阿丽理所当然地替她盯着了。有一天下午,眼镜不在办公室的时候,阿丽问我和小莲:“你们觉得眼镜这个人怎么样?”我们笑而不答。阿丽说:“上次老板娘回来,看见办公室里面多了一个人,还找我问我眼镜的来头。而且老板娘还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个你们看不见她,但是她却可以看见你们的位置上,偷偷观察了眼镜好久。”我和小莲听见阿丽这样一说,都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到阿丽那边,张大嘴说了一个:“啊?”阿丽笑着说:“你们别奇怪了,其实你们也过了这个关,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接着阿丽就给我们讲了老板娘观察每一个新来的文员的故事。我终于明白了,在眼镜进三峰厂以前,确实来过几个文员,不过她们似乎只做了几天,我们还来不及同她们熟悉,突然就在某一天,她们就突然被解雇了。更为好笑的是有一个文员,长得人高马大,脸色漆黑,年纪比我和小莲还要小,不过总是穿着灰不溜秋的衣服,看上去像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这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呆了两天,周五的下午,老板把她叫过去,告诉她,工厂暂时不忙,不需要太多人手,就这样把她给解雇了。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倒很老实,又是广东本地人,为什么她也会被解雇呢?女孩子相貌越丑陋,就越没有吸引力呀,这不正合了老板娘的胃口吗?阿丽却告诉我们,解雇这个女孩子,是因为她长得确实太丑了,拿不上场面。老板娘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一朵花呢,她哪里会容忍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女孩子坐在办公室里呢?从那个女孩子来面试的时候,她就想叫老板不要录取她,但是老板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偏偏录取了这个人。眼看着周六就要到了,先不处理掉这个女孩子,周六晚上老板少不了又要挨骂。

     

    听完阿丽讲的故事,我不知道我和小莲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坐在办公室里面卖命工作的时候,老板娘或许就站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面偷窥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老实的女孩子。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们得到了老板娘的认可。现在想来,当初我们不被认可或许还更好一些,三峰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假如我们当初被三峰炒了,或许我们的经历又会不一样?当然,那只是设想罢了。眼镜被老板娘和阿丽偷偷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得到了认可。招了眼镜过来没有多久,又招了一个文员,名叫阿静的,因为长得胖,我们都叫她胖妹。从此,我们文员的队伍里面有了四个人。眼镜和胖妹住一间宿舍,我和小莲住一间宿舍。四个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偶尔会和小李子吵几句,不过吵了不到三分钟,我们又把吵架的事情忘记了。偶尔阿丽也会大着嗓子骂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不过骂完就没事了。

     

    四个人工作,和两个人工作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依旧是早晨七点钟就要上班,一直上到晚上七点。晚上八点开始加班,加到晚上九点,没有双休,没有法定假日。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三峰厂是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工厂。这句话可是出自我们一个客户的口中。记得国庆节的时候,到处都放假了,我们的一个客户来找老板,看到我们还在上班,于是说出了上面的话。我们听了这句话,也只能嘿嘿一笑罢了。

     

    有一天阿丽煮了棕子拿下来给我们吃。我们一人拿着一只粽子,正一层一层地剥粽子壳的时候,阿丽对我们说:“今天是端午节呢,粽子是我刚煮的,你们赶快吃吧,等会儿老板来办公室了,看见你们在吃东西,他肯定不高兴。”我们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粽子,一边坐在办公室里面悄悄地感受节日的气势。当然,在办公室里面,所谓的节日气氛,不过就是粽子的香味罢了。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鞭炮声,而是注塑机开模关模的碰撞声。在三峰厂,注塑机开模锁模的声音,是我们听得最多的声音了。吃完粽子,阿丽对我们说:“今天中午加菜。”

     

    所谓的加菜,不过是每人加了两只水煮鸡蛋。把饭菜端回宿舍,鸡蛋剥了壳,切碎了,朝鸡蛋上面洒了一点酱油,算是过了端午节。上班到晚上七点钟,小莲给老板告了假,说晚上要去哥哥家吃饭,不能加班了。小莲告了假,我当然不能跟着告假了,老板多疑,会怀疑我和小莲患通一气。阿丽这个时候出来替我们说话了:“今天是端午节。“老板才恩准我们不用加班,下了班各自出去转一圈。走出了三峰厂的大门,肚子里面的蛔虫就开始作怪。只要走出了三峰厂,外面的食物似乎都是美食。即使是五毛钱一串的麻辣烫(现在的麻辣烫最低价是一块了),即使是一块五毛钱一碗的烫米粉(现在最低价是三块了),走到一个麻辣烫的摊位前,吃了几串烫土豆,肚子就已经半饱了。又吃了一碗米粉。一个人的晚餐就这样解决了。走回工厂,遇见小李子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匆匆忙忙地朝女朋友那边赶。小李子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对我说:“有客户在办公室,我被客户缠到现在在脱身。你赶快回宿舍躲起来,不要去办公室了。去了办公室,不到十一点半你休想下班。”小李子的话一点都不假,这样的事情我也遇见过。有一天晚上,小莲不在,我一个人加班的时候,也是一个新客户来了,一下子要报价,一下子要打单,害得我晚上十一点半才回宿舍。

     

    第一百八十九节

     

    有一天,眼镜突然在我面前眩耀,说她敲诈阿原买水喝了。买水倒是一件小事,才几块钱,不过看眼镜那个得意的神色,我觉得不对劲。她嘴上虽然是在告诉我这件事情,心里面或许是想让我把这句话传达给小莲吧!眼镜对阿原的垂涎我早就看出来了。在三峰厂,唯一能拿上场面的男生,似乎只有阿原。眼镜平时看着阿原的眼神,似乎想要把阿原生吞活剥了下去。

     

    我觉得有必要为小莲捏一把汗。小莲待阿原太好了,帮他浇水,帮他洗衣服,阿原却把小莲的好当作理所当然。而习惯了理所当然的阿原,再遇见一个对他一厢情愿的眼镜,结果会怎么样呢?当然,这或许是我在替小莲瞎操心了。不过,就算我在瞎操心,我觉得我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小莲。

     

    小莲的表现让我吃惊。因为她告诉我,她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还是眼镜亲口告诉她的。看来眼镜这个家伙还真有能耐,喝了人家男朋友的水,居然还要在别人面前去眩耀一番。我对小莲说:看紧阿原吧,我总总得眼镜不只是简简单单地喝一瓶水那样简单。小莲却平静地说:随他们吧。或许,她的心里也挺难受,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罢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眼镜在喝了阿原请的第一支水以后,情况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一天上班,我去模具部办事,看见阿原首着一台机器忙着,眼镜站在他身边聊天。在三峰厂,我们是行动自由的人,上班开个溜没有人管着我们。但是模具部不是眼镜的地盘,通常是我和小莲在跑腿,眼镜和阿原聊天,当然并不是工作之便,很有可能是专门去的。眼镜有说有笑的,不过阿原却像平时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我走过去,眼镜居然朝我点头笑了一下。从那以后,上班时间眼镜经常离开座位,不要问她去了哪儿,肯定是去了模具部。

     

    有一天,阿丽悄悄对我说,某一天晚上,她看见眼镜和阿原在一块逛街。阿丽悄悄说:“阿原是不是移情别恋了?”阿丽这样一问,我才记起来,小莲好久没有给阿原浇洗澡水了,而且似乎好久没有帮阿原洗衣服了。而且每天洗完澡回宿舍,总是呆在宿舍看电视,并不曾出去过,也就是说,阿原好久没有约她出去逛了。阿丽说,阿原现在要陪着眼镜逛呢,哪还顾得上小莲。

     

    日子就这样过着,每天不停地上班下班,转眼就秋天了。有一天刘明对我们说:好久没有出去喝歌了,我们找个地方去放松一下吧。晚上没有加班,刘明载着我们去了KTV。除了我们几个,还有阿原和阿杨。阿杨玩了一会儿就回家了。我们这些住在工厂宿舍的人,晚一点回去也无所谓。好久没有放松了,进了KTV,一个个的就像下山的老虎,想把压抑在心底的东西统统释放出来。

     

    我和小莲坐在一张椅子上,阿原和眼镜坐在一张椅子上。以前小莲和阿原关系不咸不淡的时候,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关系总是淡淡的,所以刚开始我们也看不出什么不好的苗头。不过,细心的小莲还是发现了不对劲。阿原和小莲好长时间没有单独相处了,这次出去唱歌,小莲很盼望阿原能同她说说话的。不过,自从进了KTV,阿原的眼神从来没有转移到小莲这边来。倒用一丝胜利者的姿势,时不时地瞅小莲这边。小莲和我坐在一张椅子上,不唱歌也不说话。小莲越是这样,眼镜越是得胜,她故意大声地说笑,唱歌,自己俨然成了全场的重心。

     

    小莲终于忍耐到了极点。只见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借口要去洗手间。我知道情况不好,紧跟了去。小莲进了洗手间,眼泪就哗哗地流了出来。我对小莲说:“别哭了,你越哭眼镜越高兴呢。”小莲还是忍不住要哭。她在洗手间里面哭了一会儿,擦了眼泪准备出去,还没有走出去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小莲对我说:“你去玩吧,我先回厂去了。”我当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我说:“我也不想玩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于是我和小莲走出KTV,往回厂的路上走。小莲走得特别快,一边走一边流泪。我紧跟在她后面,想拽住她,告诉她要注意车辆,但是却不忍心说出口。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半跑着回了工厂。

     

    小莲哭过了一次之后,阿原待她并没有怜爱,阿原忙着和眼镜媚来媚去呢,哪还记得小莲?小莲看上去很孤独,不过我却不知道怎样帮她。感情的事情,也不是能帮就帮她的。我看着她难受,对她说:“小莲,你也不能让眼镜就这样把阿原给抢跑了。如果你还在乎他,赶快去追,还来得及。”小莲不说话。她是传统思想很浓的女孩子,就算她喜欢阿原,原来他们两个本来是一对,可是凭空杀出了一个手段高过自己的陈咬金,小莲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又说:“小莲,你这样放过了眼镜,太便宜她了。她给你难堪,你也给她难堪吧,要不我们凑眼镜一顿,解解你心中的恨怎么样?”小莲说:“这样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做。”

     

    小莲和阿原的感情就这样断了,眼镜倒是光明正大地和阿原拍拖,而且眼镜经常在办公室里面八卦自己的感情,比如说,昨天阿原带着她去哪儿玩了,今天中午阿原请自己喝水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明自己有魅力,连人家的男朋友都能挖到手呢!每次小莲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心里肯定很难受吧,不过却没有看见小莲掉眼泪。她和我们一样,微笑着听眼镜八卦那些消息,不发表任何议论,就是一个听消息的局外人而已。其实我知道,小莲心里该有多难受。她把牙齿打落了往肚里咽,也不吐出来让大家看到那颗沾着血丝的牙齿。这样好的女孩子,感情的道路却是依旧不平坦。春节的时候,她回家相过亲,从家里回工厂,看到她高兴的样子,我们都以为她找到好的归宿了。可是相亲的那个对象在老家,小莲又在广东,两个人异地恋了一段时间,无疾而终。后来她又相亲过几次,也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一年,听说小莲出嫁了。那是我和她都离开三峰以后,心地善良的小莲终于找到了感情的归宿,想当年我们一起睡过三峰的破宿舍,一起吃过三峰的黄米饭,如今各自成了家,朋友间也没有往来了。

     

    第一百九十节

     

    三峰厂是一个适合工作的地方,但不适合谈恋爱。我们每天不停地上班下班,几乎没有业余时间,哪还有机会接触三峰厂以外的人呢?恋爱的事情,当然只能等一等了。不过,不谈恋爱的日子也好过,偶尔不想加班的时候,和小莲一起开溜,晚上走过半个沥林街道,去她哥哥家看望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小侄女,或是去小莲表姐的模具店聊天,有时候我们会买上一些廉价的饼干当早餐和零食,一整个星期就呆在三峰厂,手机一响心里就高兴,虽然打电话给我们的都是身边的熟人。转眼在三峰工作就已经两年时间了。掰着手指数一数,已经二十七岁了。二十七岁,拿着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每个月领了工资,除了留足零花,还能存一点到存折里面,生活看上去其实很简单。

     

    老板娘每次从香港回来,总对我和小莲说:“阿芳、小莲,你们就在这里工作,谁也不许辞工啊,等你们三十岁的时候,才可以回家结婚。”这当然是玩笑话,老板娘对我们说了好多次了。还有一次,老板娘突然对我说:“阿芳,我给你介绍一个香港的男生好不好,我愿意我就去给你表姐说,让她给你做做主。”老板娘口中说的我表姐,就是伟业经理的老婆。当年我进三峰厂,是伟业经理介绍过来了,他对老板说,我是他小姨子。所以,老板娘一直以为我和伟业经理老婆还真是亲戚。我不想麻烦人家,就对老板娘说:“老板娘,我还是想找一个大陆人。”老板娘又对小莲说:“小莲,我帮你介绍一个香港男生吧。”小莲说:“我妈不让我嫁那样远呢。”据阿丽说,老板娘是个热心的红娘,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她还真的说成了好多对。只可惜我和小莲都没有福气,没有让她帮我们牵成红线。

     

    不过,我后来的感情故事,居然也还与三峰扯上了关系。不过,他不是三峰的人,但是故事的发生地,就在三峰。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刚过完年回来上班,工厂的生意不太多,胖妹已经离辞了,眼镜还没有回厂,只有我和小莲坐在办公室里面聊天。就在这个时候,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打电话过来的是惠州市效的一家工厂,说要找我们老板谈一点生意。我留下了那家工厂的电话,联络人姓名。打电话来的倒是爽快,他说想来我们工厂参观,我告诉了工厂的地址,行车线路,约好第二天上午见。

     

    第二天,他们如约来了。老板也在,我把他们介绍给了老板。老板陪着他们沿着工厂参观了一圈,生意就谈成了。不得不说明一下,三峰厂虽然垃圾,但是老板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而且对客户那是相当热情的,而且有几年时间,三峰在惠州周边小有名气的,作为塑胶加工厂,在二零零五年的时候,已经拥有了将近四十台注塑机,已经算中等规模了。下午我们就派车去客户那边拉了模具原料试产。

     

    原以为那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户,忙的时候发一点订单给我们,等到工厂闲的时候,又把订单给收回去罢了,司机跟着客户的采购人员去走了一圈,回来报告的消息却出乎我们的意外:那家工厂可是工厂所在地的工业区里面,规格最大的工厂,工厂的工人都有六千人。他们工厂自己的注塑车间,比整个三峰厂还要大,不过他们的订单太多了,自己的注塑机就算二十四小时开机,一年到头都不出一点故障,也做不完订单,所以有相当一部分的注塑订单,是外发给小塑胶厂加工的。我们不经意间就拣了这样一个客户,但是还有其他工厂为了能从他们口里面分到一勺子羹而想尽办法呢。

     

    一听说是大客户,老板立即眉开眼笑了,亲自去车间点兵,把拉回来的模具安排到机台上生产,而且还特别盯瞩,第二天上午,派一辆车送货给客户去。然后,把司机挣回来的名片放到了名片夹。当然,这个客户也交给我负责了。于是,这家客户:东正公司,就这样走进了我的视野,同这家客户一起走进我的视野的,还有易。

     

    和东正公司合作之初,一点也不愉快。三峰厂虽然有几台注塑机,但是那些机器大都半新不旧的,生产效率不高,而且三峰厂的工人,素质也不太高,做出的产品并不怎么样。虽然东正的产品很简单,只不过是手机充电器的塑胶壳而已,但是这个塑胶壳却是出口国外的,要求挺严的。当我们连续生产了几天的不合格产品以后,老板就开始不高兴了。老板做生意的目的很简单:要赚钱。管他东正集团有多大有多少订单,他不能从东正集团捞一点好处,他就不做他们的订单!所以有一天,老板让我打电话给东西采购,说我们不做他们的订单了,做好的货也懒得送给他们了,并算好了加工费(做出的产品没有一个合格品,还要人家的加工费,或许只有三峰老板能有这个魅力),让他们拿着加工费,自己备车拉模具回去。

     

    现在想起来老板的做法真可笑。生意场上有一句话:生意不成仁义在。就算不做东正的产品了,大家以后也还是朋友吧。把该给别人的东西送回去,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合作的机会呢。他这样做,以后谁还会给订单他做呢?不过东正到底是大公司,不缺钱,他们居然真拿了加工费,派了一辆车把模具拉走了。事情也到此完结了。一连几天,老板只字不提东正公司。

     

    但是东正公司还真是阴魂不散。在我们已经把他们列入黑名单之后的一天,东正采购又打电话我了,说他们还有心与我们合作。我直接对采购说:“你们厂的产品要求太高了,我们实在是做不好,你还是找别家吧。”不过采购那边却说:“你们厂其实机器挺多,如果质量跟不上去,我们派人来协助你们,只要你们肯做,我们可以重新再谈。”人家都这样诚肯地把钱塞到你的手里面,你难道还不肯拿下手中的钱吗?所以,我们才有了与东正公司的第二次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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