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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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专生亲历广东十年(171~180)
时间:2013-3-2 0:00:00 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狐狸的眼泪 浏览: 4526

     

    第一百七十一节

     

    说到合俊玩具厂,肯定会勾起很多人的回忆。在二零零三年,在樟木头樟洋,合俊玩具厂可是一个大地主。记得合俊一厂外面有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马路两边是小店。合俊生意好的时候,那些小店的生意也特别好,我去过合俊一厂几次,每次走过厂外面的的马路时,我就觉得合俊与三峰,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心里还想:要是能进合俊厂做文员该多好!

     

    合俊一厂的人,比合俊二厂的人好,不过,我刚去三峰,老板安排我与合俊二厂的人打交道。在伟业装模作样做了一年采购兼跟单员兼杂工的我,就这样赶鸭上架了。与合俊二厂刚开始合作的时候,一点也不顺心。这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三峰厂了。三峰厂也就一个破破烂烂的塑胶厂,二十来台机器,当然还包括几台坏得不能再运转的机器。工厂平时都有一半的机器在运转着,这对于小型塑胶加工厂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可是三峰老板的野心还不小,硬是跑到合俊二厂拉了一大堆订单过来。给人家做加工单,通常都是接了订单就得赶快安排生产。三峰厂只要还能转动的机器全部都开起来了,但是合俊二厂回来的模具,还有几套躺在地上睡大觉。出了这种状况,最麻烦的人当然是我了。当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催我送货的时候,我不得不统编造慌言来骗他们。不过,编来编去无非是:机器故障,正在维修中。说这句话,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产品什么时候才会安排上去;或是:正在试模,试好了就可以生产了。说这句话,是产品什么时候可以生产,心里有了底儿。当然,有些工厂的跟单员,还可以编停电了的慌言。在广东,每到用电紧张的季节就会错峰停电,除了错峰停电以外,还有时不时地,没有先兆的停电,比如电路故障什么的。但是停电的慌言不能用来对付合俊。合俊一厂也有产品在三峰生产,二厂的人只要打个电话问一厂,三峰厂有没有给他们正常送货,或者三峰有没有告诉他们,今天三峰停电了,关于停电的慌言就不攻自破了。

     

    说慌也是一门艺术,几乎所有的跟单员都会说慌,不会说慌的跟单员,不是一个好跟单员。跟单员在做跟单员的时候,总以为客户是傻瓜,骗一下哄一下就过了,其实这些骗小孩子的把戏谁都知道。只是有时候人家不和你计较罢了。当然,别人急的时候,肯定是要计划的。

     

    有一天,合俊二厂的总经理突然杀到三峰来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三峰欠着他们一屁股的货,但是人家找三峰崔货的时候,三峰的跟单员万某人却不知道几时才有货交,而且这个万某人,特别会说慌话,每次问她,有没有在生产,她要么说,已经生产了,要么说,正在试模,一会儿就正常生产了,可是第二天早晨盼着她们送货过去的时候,却一个贷都不见了。这是引用的全俊二厂采购说的话。当然,万某人就是本人。

     

    合俊厂是有质检员驻三峰厂的。所以,二厂的总经理进了三峰,并没有来办公室,而是先去车间找到了他们厂的质检员,再由质检员带着她来办公室了。女老总一进办公室,就气势汹汹地奔我来了。她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然后打开笔记本,一笔一笔地找我核对生产状况。她说的是白话,那个时候我只能听懂一点点白话,凭着我的直觉,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我不会说白话,只好用普通话来回答她了。她听不懂普通话,于是问站在她身边的驻厂质检员,让他告诉她,我说的是什么。那个质检员也不会说白话,只好也用普通话回答。然后,就见女老总生气地用白话说:“听不懂,听不懂。”小莲也不会说白话,计划员小李子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他倒是会说白话,不过这个时候他正在车间里面忙活呢。因为女老总进车间就发现了他们厂的模具还躺在冰冷的地上,于是对小李子下了命令,要全部上机,不上机就拉模具走。小李子正在把几个好说话的客户的产品撤下来,上合俊二厂的产品呢!

     

    女老总在我这边找了一会儿麻烦,我们老板才回办公室。老板回来了,我的救星也到了。只见女老板怒气冲冲地向老板那边走过去了,我们老板这个时候却微笑着给女老总让座,端茶递水。三峰老板就是这样,只要你给他订单做,而且按时付货款,就算你张开嘴朝他大骂,他都不会还口,还会微笑着让你骂呢。做生意就是这样,为了一点钱,不得不曲身给别人当孙子。

     

    女老总对着三峰老板发了一会儿火,然后老板吩咐小莲下车间叫了小李子上来,然后我、小李子、三峰老板、合俊女老总,我们四个人去饭堂开会去了。因为三峰厂确实找不出一个可以开会的地方,只有饭堂还有一块空间。开会的内容,当然与合俊二厂产品的生产进度有关。这次轮到小李子被问了。小李子在三峰厂做了好些年,对于三峰的状况,闭着眼睛都能说上一堂课的时间,所以他的回答自然比我的回答精彩。女老总问完了问题,末了还把我们三峰厂骂了一顿,才回合俊去了。三峰老板笑着送走了女老总,转过身就开始骂三峰的人了。

     

    得说一说三峰老板骂人了。在三峰厂,如果没有见过三峰老板打人,没有见过三峰老板骂人,你在三峰厂算是白呆了。关于三峰老板打人,故事还在后面。现在说说三峰老板骂人。三峰老板是东北人,他骂人分为两个等级。第一个等级是一般的骂人,发小火,骂某一个人,是用普通话骂人,骂得不算难听,骂几句也就过去了,他不会放在心上,被骂的人也不会放在心上;第二个等级是用东北粗话杂夹着白话骂人,这样骂人的时候,一定是大怒了,被骂的人肯定是一大群,而不是某一个。出现这种情况,肯定是生产出了问题,质量出了问题,或是其他的事情。

     

    合俊二厂,是三峰的上帝,按三峰老板的计划,是要把这个客户列入同合俊一厂同一等级的。在没有合俊二厂之前,加工订单类的,合俊一厂是上帝中的上帝,我们得罪了小客户,老板不放在心上,但是要是在合俊一厂的人面前说错一句话,一定会遭来一顿臭骂。所以,合俊二厂的货做不出来,车间的管理人员统统挨骂了。只见老板走到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臭着一张脸,张开大嘴,放开喉咙,一句接着一句地骂起来,骂到动情之处,还伸出一只手对着某个地方指指点点。他在走廊上骂人的时候,我们坐在办公室里面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有什么办法呢,小李子是计划员,我是跟单员,订单做不出来,虽然直接原因并不在我们,但是我们想同这件事情扯脱关系,没门!三峰老板站在走廊上骂了一会儿,突然骂声远去了,原来是他一路骂到车间去了。

     

    他下车间骂人去了,我们才敢大声地叹一口气儿。以前在任何一家工厂,都没有见过老板这样骂人,第一次听见三峰老板骂人,还真有一点受不了。不过,小李子却说,在三峰厂,要是三天没有听见老板骂人,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三峰厂歇业不干了,但是按目前的生产状况来看,三峰还不至于会那样;第二,老板生病了,但是小李子又说,他进厂五六年了,老板却从来都没有生过病。老板的小姨子阿丽补上了一句,第三种可能,就是老板的父母从东北过来了。因为只要他的父母从东北过来了,他要一骂人,肯定会被他母亲制止。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母亲一制止,他就不骂了。

     

    我在三峰呆了三年,听老板骂人,也听不下一百回了。如果要写一本三峰老板骂人史,像写章回小说那样,说不定写出来还特别好看呢。现在离开三峰五年了,对于三峰,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听老板骂人。当然,在三峰的三年时间,我也被老板骂过,小莲,小李子,以及老板的小姨子阿丽,还有老板亲弟弟宝贵,没有一个人没有被老板骂过的。我们这些人,在三峰是被骂大的。

     

    第一百七十二节

     

    在聆听老板的骂声与塑胶机开模锁模的碰撞声中,还有小莲对我的帮助下,我在三峰厂呆了一段时间了,也渐渐适应了三峰厂的生活。三峰厂的生活,让我的广东生涯退后了二十年。为什么会这样说呢?我觉得三峰厂的条件,不是现代的广东生活,而是二十年以前的广东。不仅仅是它的生活方式,还有工厂的管理方式,也是二十年前的模式。因为工厂竟然是用家庭式的管理方式,所以很多时候,老板自称是家长。

     

    有一天吃过晚饭,离加班还有几分钟,我和小莲站在宿舍门口的走廊上透透气。其实在三峰厂,实在是没有透气的地方。宿舍楼与对面的厂房之间,用一个塑胶棚子遮着,中间的空地上居然还摆放了两台塑胶啤机,还有一大堆货物。站在宿舍楼上,闻到的只有塑胶在机器里面高温成型时发出的塑胶的臭味,听到的永远都是塑胶机器开模锁模时,模具碰撞发出的咔嚓声。要想真正透一口气,得走出工厂,工厂不远处就是山,偶尔与小莲爬爬山,算透一下气。不过,并不是每天都能出去爬山的,不爬山的时候,要么站在工厂大门口的水井边上吹一下风,或者是像现在一样,站在宿舍门前的走廊上闻塑胶的味道了。

     

    宿舍门口的走廊还真是一个好地方,站在上面,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空地上啤机的生产状况,还有对面车间的状况。唯一看不见的,就是和宿舍楼同一栋的一楼车间的生产情况了。我和小莲一边向车间看过去,一边聊天。对于塑啤机,我在伟业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了。不过,我似乎生来就有机器恐惧症,明明知道塑胶啤机并不是特别危险的东西,但是我不敢走近它。去车间的时候,也只是站在过道里看一看它而已,如果要拿一个塑胶产品,通常是让啤工帮我拿,而且我去找啤工帮忙的时候,也是远远地站着,生怕不小心碰到啤机的门,模具就突然开模,然后就有某一位不幸的啤工的一只手立即血肉模糊。尽管啤工告诉我,啤机不害怕,但是我一见到它却要起一层鸡皮疙瘩。所以,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啤机,才是看啤机的最高境界。

     

    我们看见对面的车间里面,技术员正在用模架缓缓地把模具升起来,吊到一台空着的啤机上去。这一套模具是下午刚刚从外面运回来的,据说为弄到这一套模具,老板厚着脸皮去客户那儿好多趟了。这是一个大客户,人家随便分一口羹,就可以供三峰喝好久呢。所以模具一到厂,就立即上模了,为的就是好在新客户面前好好表现一把,争取拿到更多更大的订单来。每当上新模的时候,也是三峰厂最激动的时刻。技术员,车间管理员都会围到新模具边上。看着模具上好、生产出一个完整的产品了,才肯去忙别的。三峰厂像其他塑胶工厂一样,两班倒。不过,接班的时间却是早七点和晚七点。三峰老板真会算计,晚上上模,是由白天的技术员和管理员去做,因为晚班的人要忙晚班的事情呢,白班的人下班了,让他们加一会儿班,在三峰厂,除了员工以外,其余的人加班是元偿加班;白天上模,由晚班的人做,同样道理,也是让夜班的管理人员的技术员免费加班。

     

    眼看着模具慢慢地上好了,开始调机器,准备试生产了,突然听见“哐铛”一声巨响,模具掉到了地上。这样的事情,据说以前也发生过,当然在其他塑胶厂,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主要原因是上模的时候,模具与啤机之间的螺丝没有锁紧,试啤的时候,模具发出的是几百吨的马力,没有上紧的螺丝松掉了,模具自然就掉到地上来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上模工倒霉了。通常情况下,罚款的处分肯定少不了了。不过在三峰厂,虽然不罚款,但是结果却会比罚款更惨。这是我亲眼所见之后才知道的。

     

    只见老板匆匆下楼来,三步并作两步去了车间。然后,就听见他的喝斥声从车间里面传出来,紧接着,只见高高瘦瘦的上模工,名字叫什么志明的,被老板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拉着一只袖子,三两步拉到了塑胶棚下。老板喝斥志明:跪下!志明就真的乖选装跪了下来。然后,老板就站在志明脚下,一句接着一句地,用他的土得掉渣的东北话开始骂志明。我听不懂东北话,但是中国人骂娘的话,无非就那么几句吧,管他是用东北话骂还是用广东话骂还是用湖北话骂,那几句话怎样骂都是同一个味道。我不得由衷地感慨:三峰老板,其实也只是一个洗脚上岸的农民,但是他的素质却比许多农民低很多,动不动就骂人家老娘的。

     

    志明跪在地上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只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任由老板站在他脚下骂。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有老板让你跪你就真给跪下的?志明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员工,平时干活特别卖力,上班的时候总穿着沾满油污的衣服,这足以说明他没有在车间里面混日子了。上一次开会,老板还表扬过他呢。谁知这次做错了事情,老板就立即变脸了,此时的志明,在老板的眼里一文不值。

     

    加班的时间到了,我和小莲走进办公室开始工作,老板的骂声,依旧一句接着一句地传进我们的耳朵。我小声对小莲说:“老板怎么会随便跪呢,人家工人也有尊严,他做错了事情,你罚款也罢,炒掉他也罢,但是不能罚跪。”没有等小莲回答,小李子先说了:“阿芳你不知道,志明这一次还算走运了,老板只是让他跪下来而已。还有比志明更倒霉的人,还挨过老板的打呢。”三峰老板会打人?还是头一次听说。要是早知道他的这些德行,我宁愿走大街找工作,宁愿在外面感染非典,也不会进三峰厂上班。

     

    我说:“老板打人是犯法的事情,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去劳动局告他呢?”小李子说:“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傻,挨了老板的打之后,老板再给他们一点小恩小惠,他们又围在老板身后转起来,以为自己了不起呢。”我说:“要是老板敢打我,我非整他一顿,不仅去劳动局告他,还要打电话叫记者,把他打人的事情曝光,让三峰厂以后招不到人干活。”小李子说:“你以为老板敢这样对待每一个人呀?他从来都不敢这样对待办公室的人,他知道办公室的人文化高,懂法律,所以不敢罚跪,更不敢打。”原来在三峰厂混,也有这样一个规则:柿子找软的捏。三峰老板,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典型。我们正在说着,老板的亲弟弟宝贵进来了。他眯缝着一只眼睛问我们:“你们在说志明罚跪的事情吧?”我们笑着点了点头。宝贵说:“在这里,这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上一次老板还骂我,连我的老祖宗都一起骂呢,他骂人的时候就忘了我和他是不是同一个老祖宗的。等我妈来的时候,我得把这件事情说给我妈听听,让我妈评评理。”宝贵说完,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昨天阿丽买错了东西,也不过只是几十块钱的东西罢了,老板也是对阿丽一顿臭骂,把阿丽的老祖宗都给骂了。阿丽还对我说,骂她就算了,还骂了她的老祖宗,等老板娘从香港回来的时候,她让老板娘骂老板的老祖宗去。”

     

    我们正说着,就听见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李子做了一个动作,示意我们住嘴。老板进来了。骂了志明一顿,似乎消了气,他把土得掉渣的东北话咽进了肚子里面,用普通话对我们说:“志明今天做错了事情,我罚他跪下来反思,然后教育了他一顿,他知借了,我才让他下班。”虽然心里对老板的这种做法特别反感,但是我们还是在嘴上说:“志明怎么会那样粗心,连螺丝有没有锁紧都不知道?幸好模具没有砸到人,要是砸到人,事情就大了。”

     

    没过几天,我就见识到了老板打人。那是星期六,吃完晚饭,我和小莲说好,不加班了,我们去逛街。带了一点零钱准备下楼的时候,见饭堂门口围着好些人,知道厂里面肯定有事情发生了,于是挤进去看个究竟。只见一个员工,被老板用绳子反绑了胳膊,跪在饭堂的地上,老板叫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正准备收拾他。这个人我认识,是老板老家的,据说他们还是一个村庄的,还是老板的同宗,名字叫刘宝来的。

     

    老板一边打刘宝来,一边问他:“宝来,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事情?”刘宝来嘴硬,对老板说:“我又没有在厂里面犯错,关你屁事,不用你管。”老板接着又打下第二拳,对刘宝来说:“你跟我出村子的时候,你老妈把你交给我了,就算你是在外面犯的事,我也要管。”刘宝来说:“老子不要你管。”老板又是一拳打来去,问他:“宝来,你要不要我管?”刘宝来说:“你给老子结清工资,老子走人,不在你这儿呆了,我看你去哪儿管我。”老板打下第三拳,说:“你要走人,非得让你妈来接你,我才放你走,要不你一个人去外面混,有一天被人家几刀子捅死了,或是蹲进了大牢,你妈找我要人,我去哪儿找你?”刘宝来依旧说:“老子又不是小孩子,我在外面犯事关你屁事。”老板再也不问了,一边用拳头打刘宝来,一边用东北话骂他。宝贵闻讯,叫来了老板娘,让老板娘解围。老板娘正在厂外面的小店聊天呢,一听说老板在打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饭堂来解围,老板却不理老板娘,继续打人。老板娘去拉他,他反而推了老板娘一把,把老板娘推倒在地上。我和小莲上去把老板娘扶起来,老板娘尽管自己挨了一掌,却不忍心看着刘宝来挨打,大声地用普通话说:“你打了他这样久,放手吧,要真把他打病了,或者打死了,我看你就得进牢房了。”老板娘这样一说,老板才住了手,不打刘宝来了,不过他还要当着大伙的面,把刘宝来的事情抖出来,让他在大伙面前再丢一次脸。

     

    原来刘宝来也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只是最近迷上了老虎机,一下班就去厂外面的小店打老虎机去了。刘宝来的工资,每个月只从老板那儿支走一小部分,还有大部分存在老板那儿,年底的时候,老板给刘宝来寄回老家去,这样刘宝来在外面打一年工,还能存一笔小小的数目。他跟着老板也有三四年了,老板曾经对我们说,刘宝来存下来的钱,在老家可以修半栋房子了。人要学好不容易,要学坏却只是一念之差。以前看到别人打老虎机,他还劝人家,说老虎机不能碰,可谁知自己有一天也迷恋上了老虎机?刘宝来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是零花也卓卓有余了,可是打老虎机,那是一个无底洞,就算你有再多的钱,老虎机也能把你的钱吞完。他的零花钱在老虎机前面坐不了几次就没有了。据说染上打老虎机以后,没有钱打老虎机,心里就痒痒的。于是刘宝来就抬去找同事借钱。借一次两次人家还肯借,但是借了钱,却没有钱还,三峰厂的人都不给他借钱了。刘宝来于是想着去老板那儿拿钱,他还存了钱在老板那儿呢。老板对刘宝来打老虎机的事情早就有所闻了,这次他去找老板拿钱。老板当然明白他拿钱干什么,但是还是问了他,是想让他自己说出来。刘宝来当然不会说拿钱去打老虎机,而是说,有一个朋友病了,要寄点钱去。刘宝来有哪些朋友,老板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刘宝来的谎言不攻自破。如果刘宝来不嘴硬,事情也不过去了。可是他偏偏嘴硬,没有拿到钱,就开始骂娘,他这一骂娘,就惹烦了老板,于是挨了一顿打。

     

    说起来也真奇怪,刘宝来挨了老板的打以后,后来就不打老虎机了,欠同事的钱也还清了。据阿丽说,老板对刘宝来说过,要是刘宝来还继续打老虎机,就让他回东北老家种地去,刘宝来不愿意回东北老家,当然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三峰厂了。老板于是后来每每在我们面前自夸,说他救了刘宝来,说如果刘宝来要是没有挨打,或许现在真的被人家几刀子捅死了,或者蹲大牢了。

     

    第一百七十三节

     

    有一天急着要出货,我和小莲生怕仓管发货的时候出状况,于是去车间跟货。出货前的三峰厂,所有的人员都像热锅上的蚂蚁。速度慢一点,老板就会骂。所有的挂了管理人员职务的人,除了我和小莲、阿丽以外,其余的人都要搬货。据说以前女孩子都得像男孩子一样搬货的,不仅仅只是货物,就连五十斤一袋的塑胶原料,也得和男孩子一起去搬,小莲的表姐和阿丽以前就做过这样的活儿。不过后来老板娘取消了这个规定,如今只有男孩子干重活了。

     

    两个车间,加上一个棚子,三处放货的地方,只见仓管员拿着计算器、草稿本,一边算着数,一边朝草稿本上写,忙得额头都要冒汗了,还得告诉前来搬货的人,该搬哪些货物到车上。前来搬货的人,一人搬了一箱货物,就像搬着自己口袋里面的票子,扛在肩上,小跑着到厂门口,车上的送货员接了货,一件一件码进车厢。老板的亲弟弟宝贵,也在搬货的队伍中。老板的记忆力特别好,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只要用眼睛扫瞄一下搬货的队伍,他就立马知道哪个人来了,哪个人没有来。下一次开管理人员会议的时候,没有去搬货的人,肯定被大骂一顿,就连他的亲弟弟宝贵,他都不曾放过。被骂的人,明知道自己委屈,还不能说出来。只能违心地说自己错了。似乎三峰老板骂你是一条狗,你就不能告诉他你是人,而是要这样回答他:“老板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条狗。”员工这样做,并不一定是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工资,三峰厂的那份工资,走在哪儿都能挣到,很多时候,人们都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和老板对着干,扣工资倒是小事,只是怕一不留神,脸上就会挨上一巴掌,脊梁上就会挨上一脚。所以,为了苟且生存,只能如此罢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三峰厂老板那一副德性,为什么还有人跟着他干,而且一跟就是好多年?或许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罢了。

     

    三峰厂虽然有三个仓管员,但是却没有固定的仓库,货物做好了,打完包装,就堆在机台边上,或是棚子里面,这些货物不会放几天就会全部出货出去。加工厂的好处就是,永远都不会堆积多少产品在仓库里面,所以根本不需要专门的仓库来堆放产品。工厂三个仓管员,一个是小莲的老乡,姓马的,因为爱拍马屁,工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马屁”,后来某一天,突然有人不再叫他马屁,而是叫他马桶了,不过被叫做马桶以后,他没有在三峰呆几天就走了。还有两个仓管员,是河南人,都姓郑的,一个叫郑小华,一个叫郑阳的。这两个人都挺好的。每次出货,当然少不了这三个仓管员。

     

    那个时候,马屁还挂着一个破职务,叫仓库组长的。其实所谓的组长,也只是比郑小和郑阳他们早一点进三峰厂而已。三峰厂仓管员的位置,只要在工厂做久了,随便提上一个上完了初中的员工,都可以做下来。但是,马屁却因为自己挂了一个组长的职务,以为这个组长就是什么大得了不得了的官,偶尔还跑到郑小华和郑阳那儿溜一圈,似乎想揪他们的小尾巴。不过他们两个人做得挺好,犯不着让人家揪到小尾巴而已。

     

    三个仓管员,郑小华和郑阳各负责一个车间,马屁则负责棚子里面的那几台大机。马屁虽然挂了个组长的职务,但是做事却一点都不好,出货的时候经常弄错数,我和小莲都特别讨厌他。因为每次出了错,直接累及到我和小莲,又要改送货单,又要改出货记录,假如一不小心忘了改帐,月底对帐的时候,麻烦的是我们。很不幸的是,马屁这边的机台,大都是我这边的客户,为数据的问题,我也少不了挨客户的骂。

     

    据说马屁在某一时期,曾经是老板面前的大红人。他之所在当上红人,就是靠拍马屁得来的。三峰老板喜欢的人,就是爱同他打小报告的人。马屁为了讨好老板,于是经常在老板那儿打小报告,比如说某个工人上班做坏了产品,或者某个管理人员上班躲到冲凉房里面去抽烟,再就是工厂里面谁和谁又在拍拖了。老板得到这些情报,就开始骂人。许多人于是被骂了。挨了骂以后,自然要查找这个打小报告的人。在三峰厂,不用查就知道,只有马屁有爱打小报告。于是,马屁在三峰厂就被孤立了,没有朋友,甚至同他说话的人都特别少。

     

    马屁其貌不扬,眼皮上还有几道疤痕,据说家境挺一般的。所以,不扬的外貌,加上一般的家境,再加上不太好的人品,他就很难找到对象了。据说刚进三峰厂的时候,瞄准了哪个漂亮的女生就上去同人家说话,蛤是没有人搭理他。在三峰厂,似乎谁要和马屁谈恋爱,谁的脸上就不光彩。而马屁却要一心想吃天鹅肉,只想找一个条件好的女孩子。

     

    小莲的表姐来办公室做文员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马屁也曾异想天开。下了班就朝小莲表姐宿舍门口跑,小莲表姐那可是一朵清纯的白莲花呀,哪里看得上像牛粪一样的马屁呢?她自然不会理马屁的。马屁却是死皮癞脸地想一个劲儿讨好人家。小莲表姐特别烦他,于是下了班以后就去自己舅舅家,也就是小莲叔叔家看电视。马屁总是在小莲表姐去了之后不久,也窜到小莲叔叔家去了。小莲叔叔婶婶都是极善良、极好客的人,哪怕是天天见面的同事,去了他们家,他也招呼人家坐下,有好吃的一定要拿来碗筷让人家也吃上一口的。马屁于是每天下班后忙着奔往小莲叔叔那儿看电视,顺便找小莲叔叔婶婶聊天,想在小莲表姐的长辈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小莲叔叔一直把马屁当做普通的同事罢了,所以待他还算客气。但是,想和小莲表姐拍拖,那可没门!连小莲表姐这一关都过不了,下一步就不要再提了。于是,就发生了这样一幕:有一天下班以后,小莲表姐刚走进舅舅家,马屁就恰到好处地跟着去了。小莲表姐于是骂了马屁一句:“滚!”马屁特别不知趣,还硬是搬了一张板凳,挨着小莲表姐坐下了,口中还说着:“又不是你家,你为什么叫我滚?”小莲叔叔和小莲婶婶早已看不习惯马屁了,不过他们见小莲了马屁打口水战,并没有说什么。马屁却是无耻到了极点,还想对小莲表姐动手动脚,这可惹烦了小莲叔叔,他伸出大手,啪啪两下打到马屁脸上,小莲婶婶拿出一把扫帚,把马屁请出了屋子,从此以后马屁再也不敢追小莲表姐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小莲叔叔和小莲婶婶做得非常正确,因为小莲表姐后来嫁给了三峰的工模部主管,两人结婚以后,小莲表姐夫自己出去开了一家模具厂,小莲表姐管理财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马屁是什么材料,哪能和小莲表姐夫相比?

     

    马屁挨了小莲叔叔的打,似乎只是一个开始。从那一后,似乎马屁又挨过很多人的打,每次被打,他就大声地叫,似乎想引起别人的同情,用人们的话说,他是想让老板知道,有人在打他,让老板站出来为他说话呢。所以,很多打过马屁的人,在一起交流经验的时候就这样说:“反正我们只要一打他,他就会叫,不管是轻轻地打,还是重重地打,他都会叫,他一叫,老板就知道我们在打他了,所以我们打他的时候,就重重地打,让他疼一阵子吧。”老板知道马屁挨了打,有时候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因为打马屁的人,也是老板的爱将。他能说什么?又没有把马屁打趴下,打完之后,他还能活蹦乱跳地去干活,私人的恩恩怨怨,谁去理会那样多?

     

    马屁确实在三峰厂红了一段时期,他头上那个仓库组长的破帽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戴到头上的。不过,再红的人也有发绿的时候,我进三峰的时候,马屁就开始发绿了。没有朋友,老板也不太喜欢他了。在厂里面,人人见了他都叫他马屁,没有几个人记得他的大名。唯一叫他名字的,就是老板。因为老板不可能跟着员工一起叫他的外号。

     

    老板口口声声说自己崇拜毛主席。毛主席年代,人们的精神境界都很高,视工作为生命,而不谈私事的,至少不会像现在的年轻人这样迷恋花前月下。所以,工厂里面谁在拍拖,被老板知道了,他肯定不高兴的。他总以为,拍拖的人不会用心工作。包括一直为他卖命的小李子,谈了个女朋友在,老板都不高兴。在三峰厂,拍拖要得到老板的支持,只能走这样的路线:要出去相亲的时候,一定要告诉老板,自己即将出去相亲,把对象的大致情况,以及对象八辈子祖宗的大致情况给老板汇报,老板同意你出去相亲了,你就赶快出去相亲吧,回来的时候,顺便把对象也叫过来给老板过目。老板总以家长自居,或许他真觉得自己是家长,手下的员工有个私事,也得给他打报告吧?很庆幸的是,在三峰厂的前期,我和小莲都没有拍拖。老板于是在开会的时候,经常表扬我和小莲了,说我们用心工作,没有私心。偶尔他也表扬小莲的叔叔,说小莲的叔叔工作认真,又娶了个好老婆。老板娘经常同我和小莲开玩笑,她对我们说:“你们要在三峰做到三十岁,三十岁我就放你们回家结婚。”当然只是说笑而已,因为我和小莲都没有在三峰厂呆到三十岁。不过我们是继小莲表姐以后,在三峰厂呆得久一点的人了,据说在我和小莲离开以后,三峰厂的文员,从来都没有稳定下来过,许多人来工作几个月就走了,所以三峰厂的文员总是空缺。

     

    第一百七十四节

     

    马屁失宠,据说与一件事情有关:他的妹妹和一个不该谈恋爱的人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个不该谈恋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板亲家的养子,也就是老板大儿子刘明的小舅子。

     

    话说马屁的妹妹,人长得不怎么样。三峰老板自诩会看像,有一次在办公室里面,他对我们说马屁的妹妹,从她的脸型以及说话的声音看,这个女孩子就是一个苦命人,要是哪个男人嫁给了她,一辈子就会翻身。而她本人,也不会嫁到一个好男人。马屁的妹妹长得不丑,但是说来奇怪,怎么看都觉得她生了一张苦瓜脸,所以并不讨别人喜欢。

     

    为什么不能与刘明的小舅子谈恋爱呢?这并不是因为他是刘明的小舅子,马屁的妹妹是一个外乡人。因为在三峰厂,刘明的小舅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拿着和我们一样的工资,老板并不曾多给他一分钱。刘明岳父岳母家,也只是普通的家庭,并不像老板这样有自己的产业。这些事情,说来话长了。

     

    刘明的小舅子,名叫刘冬来,和刘宝来是表兄弟。虽然是表兄弟,但是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因为他们都不是父母亲生的,而是花钱买来的。一听说买小孩,我和小莲就觉得好笑。哪户人家不自己生小孩,还花钱去找人家买呢?但是阿丽告诉我,八十年代的时候,他们的村庄就真的会有人买小孩子的。村子里面重男轻女的思想特别严重,要是哪户人家没有儿子,在村子里面就抬不起来头。刚好那个时候搞计划生育,不让他们多生,很多人被抓去结了扎,生不出儿子了,于是就去外面买。其实仔细说来,也不算什么买卖了。那些把自己的儿子“卖”出来的人家,也是迫于无赖。那个时候不是搞计划生育搞得特别严吗?许多人家超生了好几个孩子,前一个孩子的罚款还没有交上去,女人的肚子又大起来了,于是偷偷地躲着生下来。这些人家大都很穷,大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又添了小的,自然得把这个小的抱出去给别人养,以求活一条命。所以,有一些家庭条件不错,又缺儿子的人家,就给孩子的亲生父母一笔钱,换一个儿子过来。刘宝来的表弟刘冬来就是以这种方式走进他的养父母家的。那个时候刘冬来的养母接二连三生了五个女儿,准备再生第六个的时候,被计划生育的人强行抓去做了结扎手术。于是,就有了买进家的刘冬来。至于刘宝来,他也是以这种方式走进他的养父母家的,但是他的情况与刘冬来又有一些不一样:他的养父母根本就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就买了刘宝来。

     

    刘冬来的养父母,不是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吗?买了刘冬来以后,把他疼得像个宝,五个女儿自己带着,这个买来的儿子,专门让婆婆一个人带,从小吃香的喝辣的,生怕这个儿子有一个闪失。这可是他们买来的香火呢。为了养这个儿子,他们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据说在他们村,一个村庄几百户人家,当空调对于许多人来说,还是一个新名词的时候,刘冬天的养父母就给刘冬来的卧室装了空调,夏天怕他热着,冬天怕他凉着。至于自己的五个亲生女儿,可从来没有享过一天这样的福。刘冬来从小就在蜜罐里长大。

     

    刘冬来的养父母心里想着:让这个儿子多读一点书,读出一点出息来,也好为自己家的门上争一点光。不过,培养刘冬来的时候,他的养父母有一点私心:自己家不是正好有五个女儿吗,等老了还是自己亲身的最贴心。自己家的五女儿,和刘冬天的年纪差不多,等两个孩子长大以后,让他们两成婚,养子就不会跟着别的女人走了。仔细想想,刘冬来还是一个悲情人物。先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送出去,为了报达养父母的培育之恩,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贴进养父母家去。

     

    但是刘冬来着实不是一块读书的料。读到初中毕业,就没有再上学了,而是在村子里面跟着一个手艺人学手艺。至于养父母的五女儿,读书比刘冬来强一些。上完了高中,后来又上职校去了。对于父母之命,五女儿没有说什么。那个五女儿,去过三峰厂打暑假工的,虽然算不上貌若天仙,但是着实比马屁的妹妹强多了。而且读的书比马屁的妹妹多,所以两个人的气质当然不一样。

     

    但是这个刘冬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偏偏喜欢马屁的妹妹。对于这段感情,马屁的妹妹还特别引以为自豪,记得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工厂里面没有几个人了,马屁的妹妹去我的房间窜门,居然主动对我谈起这段感情,她告诉我,她进三峰的时候,刘冬来就时常找机会同她说话,然后有一天,就追求起她来。她还告诉我,刘冬来是买来的孩子。这个秘密我当然知道,因为工厂开会的时候,如果刘冬天不小心做错了事情,老板就会在大会上骂刘冬来:“刘冬来,你是刘明的岳父母花钱买回去的儿子。”马屁的妹妹还告诉我,当年刘明的岳父买刘冬来,花了三千块钱。八十年代的三千块钱,那可是个大数额!

     

    刘冬来在认识马屁的妹妹之前,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刘冬天在广东打工,他的养父母在浙江打工。以前刘冬来听话的时候,他们一年要来一次广东看刘冬来。刘冬来的养父母我见过,他的养父矮矮的,瘦瘦的,瘦得有一点弱不禁风。但是老板却告诉我们,刘冬来的养父是个特别能吃苦的人,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就靠他在外打工挣钱拉扯大的。刘冬来的养母,一看就知道是吃过苦的人。自己都有五个女儿了,还拉着一个儿子,可想而知不容易。所以,以前的刘冬天特别懂事,挣了钱就寄回去给老家的奶奶。因为养父母在外打工,老家主事的只有奶奶一个人。所以那个时候有人笑话他,钱寄回去给媳妇付学费去了。

     

    对于刘冬来的突然变化,人们归罪于马屁的妹妹,甚至有刘冬天的老乡背地里骂马屁的妹妹是妖精,勾了刘冬来的魂。阿丽则说,马屁的妹妹知道刘冬来的父母在外打工积攒了不少钱,所以来欺骗刘冬来的感情,以此骗一笔钱回去,充自己的家产。

     

    别人把刘冬来的变化归罪于刘冬来,是有原因的。刘冬天当初被养父母抱走的时候,双方是立了契的,那就是:刘冬来永远都不能认亲生父母。刘冬来认识了马屁的妹妹以后,似乎翅膀硬了,他居然视这张契约于不顾,公然打听起自己亲生父母的下落。结果还真被他打听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原来离养父母家并不远。一打听到亲生父母的下落,刘冬天就从广东跑回老家,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了。

     

    马屁的妹妹告诉我,刘冬来瞒着自己的养父母,兴致冲冲地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了才知道,亲生父母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他们住在乡下,很穷,他有两个哥哥,有一个哥哥娶了老婆,还有一个哥哥在外面打工,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的亲奶奶还在,都八十多了。刘冬来突然回去了,亲生父母特别高兴,不过家里太穷,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刘冬来。刘冬来在那儿呆了几天就走了。

     

    刘冬来的养父母以为,刘冬来见过亲生父母以后,就会改过自新,规规矩矩地做人,不再与马屁的妹妹有关系,也不再去找亲生父母了,但是刘冬来并没有按他们想的那样去做。首先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当年他们以三千块钱的价格把他卖了出去,但是血浓于水,刘冬来居然和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往了。

     

    这下可惹怒了养父母。刘冬来养父专门从浙江赶到广东,对刘冬来好言相劝,让他不要与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往,但是刘冬来却不听,因为刘冬来从来都不怕养父,只怕养母。养父白来一趟,回浙江以后,养母就寄了信过来,在信上骂刘冬来,说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信是寄到老板那儿的,开会的时候,老板当着几十个工人的面,大声念刘冬来养母写来的信。刘冬来也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老板念养母写来的信。老板念完信,自然又是对刘冬来一顿大骂,以此希望刘冬来回到正轨上,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他继续与自己的尊重亲生父母来往,隔三岔五打电话给亲生父母,倒是与自己的养父母却生疏了;继续与马屁的妹妹谈恋爱,那一点微薄的工资,自然拿去与马屁的妹妹潇洒去了,而不再寄回去给老家的奶奶了。

     

    第一百七十五节

     

    有一天,刘冬来做出了一件让大家大吃一惊的事情:他居然带着马屁的妹妹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刘冬来的养父母看来,刘冬来回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过是小孩子耍一耍脾气罢了。因为他们知道,刘冬来的亲生父母家里特别穷,刘冬来要是回自己亲生父母那儿去,就得过苦日子。而养父母这边,条件自然好多了。有同事私下说:刘冬来要是真跟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了,他这一辈子至少得多奋斗二十年。刘冬来的养父母也曾私下和老板说过,就算刘冬来违背他们的意志在外面谈朋友,他们也认了,等刘冬来结婚的时候,还会给他操持婚礼。当然,刘家的财产,就不可能全部给他了。不过,他们最后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刘冬来不要再和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往了。这样一想,觉得他的养父母待他已经不错了。可是这个刘冬来,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偏偏要带着马屁的妹妹去见自己的父母。

     

    马屁的妹妹从东北回来时告诉我们,他们先去了刘冬来的亲生父母家。两个老人见他们回去特别高兴,不过他们家实在是太穷了,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马屁的妹妹去了还在地上打地铺呢。去了亲生父母家以后,刘冬来特别想念一手把他带大的奶奶,又带着马屁的妹妹回养父母家见奶奶。刘冬来的奶奶见孙子带了女朋友回来,也很高兴,还给马屁的妹妹给了见面礼。当然这份见面礼是老人自己的私房钱。他们在养父母家玩了几天,才折回广东来。

     

    这件事情被刘冬来的养父母知道了。这一次,刘冬来的养母专门从浙江赶过来,劝说刘冬来,让他不要与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往。因为他们当初从他的亲生父母那儿抱走刘冬来的时候,就立了契约:刘冬来永远不能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刘冬来的养母对他说: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断绝与亲生父母的来往,你以前做的事情,我们不再计较,还认他这个儿子;如果他能与马屁的妹妹结束恋情,老家的家业就是他的。原本听话的刘冬来,虽然明里没有和养母顶嘴,养母骂他,他一句也不还口,但是一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养母也无奈了。既然来了,还是见见自己的“儿媳妇”吧。于是,让刘冬来把马屁的妹妹叫过来给自己看看。

     

    刘冬来于是带了马屁的妹妹见养母。养母和马屁的妹妹聊天的时候,刘冬来,老板娘,老板都在旁边。据老板娘告诉我们,刘冬来的养母同马屁的妹妹说的话字字带刺,但是马屁的妹妹像个傻瓜一样,一边同人家说话,脸上还带着笑。老板娘说:“要是我第一次去见婆婆,婆婆这样同我说话,我早就甩甩头走了。”可是马屁的妹妹没有那样精明,连人家带刺的话都听不懂呢,她咱知道甩头就走的道理?或许她还在心里盘算着:婆婆会给她多少见面礼呢?当然,这个见面礼自然是没有。

     

    刘冬来养母和马屁的妹妹说完了话,支走了她,屋里面只剩下刘冬来、刘冬来养母、老板、老板娘的时候,刘冬来养母又劝说了刘冬来一番,让他考虑一个月,做好决定。她还对老板和老板娘说,让老板和老板娘做好刘冬来的思想工作,只要他肯回头,他们依旧把他当儿子。

     

    但是刘冬来着实让养母失望了。有一个星期天,我们都在上班,老板娘也在的时候,马屁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那会儿,办公室里面的人全都在,一个都不少,大车司机刚从外面出车回来,也坐在办公室里面。马屁刚走到老板的座位旁边,老板就问他:“听说你妹妹怀孕啦?”老板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我们一个个都用手捂住嘴巴,生怕笑出了声。妹妹怀孕了,跟哥哥有什么关系?阿丽一边笑,还一边向着我们这边做鬼脸。不过,老板和老板娘却是一脸严肃。这件事情和老板没有直接的关系,却有间接的关系。亲家的未来儿媳妇的哥哥嘛,当然这是马屁的妹妹与刘冬来能走到一起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关系。马屁见我们在笑,他也傻傻地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回答老板的话:“我不知道,你问我妹妹吧。”

     

    等马屁走出了办公室,小李子阴阴地说:“马屁的妹妹怀孕了,应该去问刘冬来,而不是去问马屁。”小李子的话音刚停,我们就立即笑出了声。他的话太精彩了。在这小小的三峰塑胶厂,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我们清晨睁开眼就只能听到啤机的声音,晚上也是听着啤机的声音入睡。阿丽接着说:“鬼知道马屁和他的妹妹有没有一腿?”这句话可差了,他们可是亲兄妹呢。但是没有一个人反对阿丽的话,大家而是对这句话起哄起来。小李子说:“你们有没有看过马屁妹妹的相册,她的相册里面有几张照片,有一张马屁搂着她的腰,还有一张,马屁把她抱在怀里;还有一张,马屁背着她。如果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乍一看照片,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大车司机说:“鬼晓得他们有没有地下情呀?你们知道马屁的来历吗?马屁是他老妈兼他一起嫁给他爸的,买一送一。”原来马屁还是和私生子。不过马屁的老爸来过工厂几次,那人我见过,模样简直就是老马屁一个。估计马屁老妈没有来得及出嫁,就为老马屁生了一下小马屁,然后带着小马屁一起出嫁。我把我的观念说出来给大家听了,大货司机说:“鬼晓得马屁的亲爸是谁?马屁老妈的现任老公从小就拉扯马屁,就算不是他的亲娃,养着养着也养亲了,马屁长得有几份偈他再正常不过了。”大车司机的话当然有几份道理。马屁老爸拉扯他那样多年,即使不是亲爸,也变亲了,尽管谈不上血浓于水,但是那个拉扯他长大的人,于他来说也算是恩重如山吧?

     

    正当我们谈论着马屁的来历时,刘冬来带着马屁的妹妹,一前一后进办公室来了。他们俩走到时老板的办公桌边上,老板立即问刘冬来:“刘冬来,你睡了她?”刘冬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马屁的妹妹也低了一下头,不过立即又把头抬了起来。在老板他们那一代人的思想里面,没有结婚就和别人滚到一张床上去,确实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不过马屁的妹妹似乎不以为然,还偷偷地掩着面好笑,似乎在她看来,有人睡了她,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接着老板问马屁的妹妹:“听说你怀孕了?”马屁的妹妹依旧是掩面笑了笑,对老板说:“没有。”老板接着问刘冬来:“刘冬来,你告诉我,她有没有怀孕?”刘冬来小声说:“没有。”老板接着问马屁的妹妹:“我听工人说你怀孕了,在宿舍里面呕吐?”马屁的妹妹说:“呕吐那次,是感冒了,不是怀孕了。”后来很长时间,也没有见马屁妹妹的肚子隆起来,估计确实没有怀孕吧。怀孕风波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这件事情以后,刘冬来就收到了他养母寄过来的信。他的养父母,从此以后就彻底和他断绝关系了。用刘明的话说,就是:刘冬来被他的岳父母从家里赶出来,从此以后刘冬来就是一个一身无分文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了。

     

    第一百七十六节

     

    有一天,老板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对我们说:“三峰厂马上就有自己的工业大楼啦!”那个时候工厂还是租来的厂房,每个月月初的时候,不管工厂生意好与否,总见老板皱着眉算帐。一边算帐,一边对我们说:“上个月的电费是多少,房租是多少。上个月的收入勉强够支出呀!”工厂每个月的营业额是多少,我和小莲最清楚了。每个月月底的时候,我们会把自己手下客户的货款算好,两个人的数据汇总了,就是一个月的毛收入。该付出的,我们也能算个大概数据。二零零三年,总体来说,三峰厂还算不错。非典过后,石油涨价,广东这边出现了短期的工厂倒闭潮。许多比三峰厂规模大得多的工厂,突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但是三峰却还活得好好的。不过,每一个老板从来都不会说自己赚了,而是会说自己亏了。这就是中国式老板。亏是不可能的,如果每个月真亏,他早就关门大吉了。

     

    听老板说三峰厂马上就有自己的工业大楼了,我们也跟着老板一起欢呼起来。我说:“老板,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给别人付房租了。”老板说:“是的。”小李子问:“老板,你要在哪儿建厂房呀?”老板说:“你们跟我过来看一下。”我们跟着老板走到走廊上,老板指了指工厂对面的荒草地,那也是我们堆放塑胶筐的地方。他对我们说:“我们的工业大楼,将会建在那儿。”小李子说:“那块地皮好大呀,够建好几栋楼呢。”老板说:“是的,但是我只弄到了一部分地,因为那一块地,你们看啊“,说着他指了指那边,对我们说:“你们看那儿不是有一块碑吗,石碑往里面去的那个三角地带,地皮的老板十多年没有现身了,所以我买不到。石碑外面的这一大块,我计划买过来建厂房。”

     

    过了没有几天,就见土管所有一个职员来三峰厂了。他和老板是朋友,以前老板没有准备买地的时候,他也会常来坐坐。三峰厂老板看上去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农民,但是他的脑袋瓜子却比普通的东北农民转得快。所谓广积人脉,老板还真的积了一些人脉。那个人过来,正是同老板来商量这块地皮的。老板也没有把我们当外个,谈地皮的话题时,我们都在。我听那个人在给老板谈关于土地转让的一些事宜。他们没有谈多久,不过听他们谈话就知道,那一次谈话对老板非常重要。

     

    过了几天,是星期六。老板娘很早就从香港过来了。没有多久,在土管所供职的老板朋友过来了,递给老板一个信封。老板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和老板娘一起拆开了。那是一份土地使用合同。老板拿着这份合同,像拿着他的性命般,和老板娘一起,把上面的文字念了一遍,然后像一个家长一样,走到办公室的每一个人的座位边上,让我们看一遍那份合同。那直是一份足够份量的合同呀!那张纸,可是花二十万人民币买到的,老板建工业大楼的地,就写在那张纸上。石碑外面的那一块地,就这样被他拿下了,土地的所有人,居然是两个人:老板和老板娘。可见老板娘是一个精明的人。这块土地,她也要一半的使用权呢!使用年限一百年。一百年时间多长呀,一百年以后,老板孙子的孙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罢!老板还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前辈,把自己子孙后代的路都给铺好了。

     

    我们看完合同,老板才又把那份合同装进信封,锁进保险柜里面去了。那一整天,老板娘整天都在笑。有时候笑得出了声,有时候是微笑,那是一种满足的笑。一个女人,活了半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产业,当然,这块地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象征而已,但是对于她的子孙后代来说,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中国,多少人一辈子都想要一块可以自由使用的土地呀,特别是在广东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了地,不仅不会挨饿,还可以坐享其成,比起我们这些没有一点土地的人,他们可以少奋斗多少辈呀!

     

    在我打过工的工厂,刚开始做员工的时候,没有见过老板娘。后来做职员,几乎每家工厂的老板娘都经常见到,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心底最尊重的,还是三峰厂的老板娘,虽然三峰厂老板并不好,但是老板娘真是一个好人。虽然她的好带总是带着一点点农民思想。

     

    晚上,老板破天荒地请我们和车间的管理人员去外面吃饭,庆祝他买地成功。吃饭的地点订在沥林一家小有名气的客户菜馆,叫三明饭店还是什么名的,现在忘了。三峰厂老板特别小气,一年请我们吃饭的时间少得怜。我和小莲,小李子,阿丽,宝贵,像插竹笋般挤进了老板的小轿车,那些车间管理员自然是走着去了。三峰厂的管理员,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节省,还是因为平时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出去逛街,他们那一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有一辆即使是破破烂烂的单车,更别说电动车摩托车和小轿车了。当然,在二零零三年,能开得起小轿车的打工者,不像现在这样普遍。那个时候,有一辆电动车就了不起。

     

    我们上了二楼,服务生也跟着上来了。服务生远远地就总着三峰老板叫道:“刘老板,您今天请客咧!“看来三峰老板是这儿的常客了。虽然刘老板平时衣食节俭,但是时常有客户光临什么的,他就不得不破费了,果然不错,阿丽告诉我们,老板上个月几乎一个星期就要来这里一次。老板接过服务生的菜单看了看,点了一连串的菜。每次同三峰老板出去吃饭,都是三峰老板点菜。他从来不会把点菜的机会留给别人,也不问一问别人的意见,这就是标准的家长式的老板,总把自己手下的人全部当成了家里养着的一群孩子,就连吃饭吃什么,也由他说了算。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那个时候,从一个月的第一天到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每天都守在工厂里面吃住,也不知道自己买菜来改善生活,平时在三峰厂饭堂吃饭,菜里面除了有一点盐,很少看到油星,饭也是黄米饭,终于有一次改善生活的机会,菜端上来,我们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吃。菜一道一道地上,到最后终于来了一盘炒饭,还有一盘奶油馒头。小李子冲着我和小莲做了一个怪动作。小莲会意地笑了笑,可是我不知道那是啥意思,不过同老板吃过一次饭以后,我就明白了。

     

    老板问我们:“够不够吃?”虽然感觉肚子只有半饱,但是我们还是一个个地说:“老板,我们吃饱了。”老板见我们说吃饱了,给我们每个人分了半碗炒饭,一只馒头,炒饭和馒头的盘子空了。他微笑着说:“你们赶快把炒饭和馒头吃了,还有任务呢。”等我们刚刚吃完炒饭和馒头,他又微笑着说:“饭菜一点也不要浪费,你们把桌上的东西都分完吧。”只见小李子又朝我和小莲笑了笑。我们继续拿着筷子慢慢地吃,老板却站起身,看了一圈桌上的盘子,开始给我们分任务了:“宝贵,你喝汤,说着就端起汤盆,朝宝贵的碗里面倒汤。”然后又吩咐阿丽:“你吃完白切鸡。”说着,装着白切鸡的盘子就摆在了阿丽面前。很快,我们每一个人都分配到了任务。小莲面前放着烧鸭盘子,半条清蒸鱼落进了我的碗里。同我们一桌的几个主管,也每人分到了一样菜。小李子最倒霉了,他得吃盘子里面剩下的扣肉。上来的扣肉很肥,全是大膘,而且油没有完全榨出来,吃起来特别腻,只见小李子痛苦地咬一口扣肉,放在嘴里面嚼上几下,努力吞下去之后,就要喝一口功夫茶,然后再吃第二口。我们每一个人都把吃完分到的食物当成了完成任务般,只想几口吃完了,早一点闪人。老板一盘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吃,一边给我们说他以前过的苦日子。三峰老板评论一个人,总是从吃饭开始。在他的眼里,一个好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不挑吃穿,什么都能吃。只有什么都能吃,工作才会努力。所以,当一个工人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时候,他是特别高兴的;如果哪一个工人在他面前装秀气,他反而挺反感。所以,我们这些没有专门学过礼节,聚餐的时候坐到桌边就开吃的人,他倒是特别喜欢。

     

    吃完了饭,我们就没有钻进老板的小轿车里面了。刚才来的时候,瘪着肚子,只能坐四个人的小轿车一下子挤了七个人,还能勉强关上车门;现在,我们一个个吃得腰肥肚圆了,哪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我们只好分头行动了。小李子去看他的女朋友,我和小莲、阿丽一起去逛街,宝贵则和一个主管打台球去了。

     

    有一天,老板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对我们说:“三峰厂马上就有自己的工业大楼啦!”那个时候工厂还是租来的厂房,每个月月初的时候,不管工厂生意好与否,总见老板皱着眉算帐。一边算帐,一边对我们说:“上个月的电费是多少,房租是多少。上个月的收入勉强够支出呀!”工厂每个月的营业额是多少,我和小莲最清楚了。每个月月底的时候,我们会把自己手下客户的货款算好,两个人的数据汇总了,就是一个月的毛收入。该付出的,我们也能算个大概数据。二零零三年,总体来说,三峰厂还算不错。非典过后,石油涨价,广东这边出现了短期的工厂倒闭潮。许多比三峰厂规模大得多的工厂,突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但是三峰却还活得好好的。不过,每一个老板从来都不会说自己赚了,而是会说自己亏了。这就是中国式老板。亏是不可能的,如果每个月真亏,他早就关门大吉了。

     

    听老板说三峰厂马上就有自己的工业大楼了,我们也跟着老板一起欢呼起来。我说:“老板,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给别人付房租了。”老板说:“是的。”小李子问:“老板,你要在哪儿建厂房呀?”老板说:“你们跟我过来看一下。”我们跟着老板走到走廊上,老板指了指工厂对面的荒草地,那也是我们堆放塑胶筐的地方。他对我们说:“我们的工业大楼,将会建在那儿。”小李子说:“那块地皮好大呀,够建好几栋楼呢。”老板说:“是的,但是我只弄到了一部分地,因为那一块地,你们看啊“,说着他指了指那边,对我们说:“你们看那儿不是有一块碑吗,石碑往里面去的那个三角地带,地皮的老板十多年没有现身了,所以我买不到。石碑外面的这一大块,我计划买过来建厂房。”

     

    过了没有几天,就见土管所有一个职员来三峰厂了。他和老板是朋友,以前老板没有准备买地的时候,他也会常来坐坐。三峰厂老板看上去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农民,但是他的脑袋瓜子却比普通的东北农民转得快。所谓广积人脉,老板还真的积了一些人脉。那个人过来,正是同老板来商量这块地皮的。老板也没有把我们当外个,谈地皮的话题时,我们都在。我听那个人在给老板谈关于土地转让的一些事宜。他们没有谈多久,不过听他们谈话就知道,那一次谈话对老板非常重要。

     

    过了几天,是星期六。老板娘很早就从香港过来了。没有多久,在土管所供职的老板朋友过来了,递给老板一个信封。老板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和老板娘一起拆开了。那是一份土地使用合同。老板拿着这份合同,像拿着他的性命般,和老板娘一起,把上面的文字念了一遍,然后像一个家长一样,走到办公室的每一个人的座位边上,让我们看一遍那份合同。那直是一份足够份量的合同呀!那张纸,可是花二十万人民币买到的,老板建工业大楼的地,就写在那张纸上。石碑外面的那一块地,就这样被他拿下了,土地的所有人,居然是两个人:老板和老板娘。可见老板娘是一个精明的人。这块土地,她也要一半的使用权呢!使用年限一百年。一百年时间多长呀,一百年以后,老板孙子的孙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罢!老板还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前辈,把自己子孙后代的路都给铺好了。

     

    我们看完合同,老板才又把那份合同装进信封,锁进保险柜里面去了。那一整天,老板娘整天都在笑。有时候笑得出了声,有时候是微笑,那是一种满足的笑。一个女人,活了半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产业,当然,这块地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象征而已,但是对于她的子孙后代来说,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中国,多少人一辈子都想要一块可以自由使用的土地呀,特别是在广东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了地,不仅不会挨饿,还可以坐享其成,比起我们这些没有一点土地的人,他们可以少奋斗多少辈呀!

     

    在我打过工的工厂,刚开始做员工的时候,没有见过老板娘。后来做职员,几乎每家工厂的老板娘都经常见到,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心底最尊重的,还是三峰厂的老板娘,虽然三峰厂老板并不好,但是老板娘真是一个好人。虽然她的好带总是带着一点点农民思想。

     

    晚上,老板破天荒地请我们和车间的管理人员去外面吃饭,庆祝他买地成功。吃饭的地点订在沥林一家小有名气的客户菜馆,叫三明饭店还是什么名的,现在忘了。三峰厂老板特别小气,一年请我们吃饭的时间少得怜。我和小莲,小李子,阿丽,宝贵,像插竹笋般挤进了老板的小轿车,那些车间管理员自然是走着去了。三峰厂的管理员,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节省,还是因为平时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出去逛街,他们那一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有一辆即使是破破烂烂的单车,更别说电动车摩托车和小轿车了。当然,在二零零三年,能开得起小轿车的打工者,不像现在这样普遍。那个时候,有一辆电动车就了不起。

     

    我们上了二楼,服务生也跟着上来了。服务生远远地就总着三峰老板叫道:“刘老板,您今天请客咧!“看来三峰老板是这儿的常客了。虽然刘老板平时衣食节俭,但是时常有客户光临什么的,他就不得不破费了,果然不错,阿丽告诉我们,老板上个月几乎一个星期就要来这里一次。老板接过服务生的菜单看了看,点了一连串的菜。每次同三峰老板出去吃饭,都是三峰老板点菜。他从来不会把点菜的机会留给别人,也不问一问别人的意见,这就是标准的家长式的老板,总把自己手下的人全部当成了家里养着的一群孩子,就连吃饭吃什么,也由他说了算。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那个时候,从一个月的第一天到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每天都守在工厂里面吃住,也不知道自己买菜来改善生活,平时在三峰厂饭堂吃饭,菜里面除了有一点盐,很少看到油星,饭也是黄米饭,终于有一次改善生活的机会,菜端上来,我们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吃。菜一道一道地上,到最后终于来了一盘炒饭,还有一盘奶油馒头。小李子冲着我和小莲做了一个怪动作。小莲会意地笑了笑,可是我不知道那是啥意思,不过同老板吃过一次饭以后,我就明白了。

     

    老板问我们:“够不够吃?”虽然感觉肚子只有半饱,但是我们还是一个个地说:“老板,我们吃饱了。”老板见我们说吃饱了,给我们每个人分了半碗炒饭,一只馒头,炒饭和馒头的盘子空了。他微笑着说:“你们赶快把炒饭和馒头吃了,还有任务呢。”等我们刚刚吃完炒饭和馒头,他又微笑着说:“饭菜一点也不要浪费,你们把桌上的东西都分完吧。”只见小李子又朝我和小莲笑了笑。我们继续拿着筷子慢慢地吃,老板却站起身,看了一圈桌上的盘子,开始给我们分任务了:“宝贵,你喝汤,说着就端起汤盆,朝宝贵的碗里面倒汤。”然后又吩咐阿丽:“你吃完白切鸡。”说着,装着白切鸡的盘子就摆在了阿丽面前。很快,我们每一个人都分配到了任务。小莲面前放着烧鸭盘子,半条清蒸鱼落进了我的碗里。同我们一桌的几个主管,也每人分到了一样菜。小李子最倒霉了,他得吃盘子里面剩下的扣肉。上来的扣肉很肥,全是大膘,而且油没有完全榨出来,吃起来特别腻,只见小李子痛苦地咬一口扣肉,放在嘴里面嚼上几下,努力吞下去之后,就要喝一口功夫茶,然后再吃第二口。我们每一个人都把吃完分到的食物当成了完成任务般,只想几口吃完了,早一点闪人。老板一盘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吃,一边给我们说他以前过的苦日子。三峰老板评论一个人,总是从吃饭开始。在他的眼里,一个好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不挑吃穿,什么都能吃。只有什么都能吃,工作才会努力。所以,当一个工人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时候,他是特别高兴的;如果哪一个工人在他面前装秀气,他反而挺反感。所以,我们这些没有专门学过礼节,聚餐的时候坐到桌边就开吃的人,他倒是特别喜欢。

     

    吃完了饭,我们就没有钻进老板的小轿车里面了。刚才来的时候,瘪着肚子,只能坐四个人的小轿车一下子挤了七个人,还能勉强关上车门;现在,我们一个个吃得腰肥肚圆了,哪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我们只好分头行动了。小李子去看他的女朋友,我和小莲、阿丽一起去逛街,宝贵则和一个主管打台球去了。

     

    第一百七十七节

     

    我和小莲比小莲表姐的运气好多了,因为我们进三峰的时候,三峰厂经过多年的积累,已经达到了顶盛时期。说到三峰厂的顶盛,当然不得不提起一个人:三峰厂的老板。虽然他待员工刻薄得与周扒皮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但是他确实是一个人物。他有着中国农民特有的坚韧,这在我见过的老板中,是特别少有的,甚至到现在为止,他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从打扫厕所的清洁工一路吃苦走过来当老板的人。

     

    据说老板当年去香港的时候,是七八年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大多数国人,只知道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换口粮。三峰厂老板是他们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不过高中生也一样,靠在地里刨食为生。那个时候的中国,大部分农村人还不知道香港在哪儿呢。不过老板他们那个村的人,很多人家都有海外关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村里面有海外关系的人,都想方设法依靠海外关系,让自己走远一点,远离黑土地。从未离开过老家的人,于是跟着村里人一起,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中山装,脚蹬一双老板娘亲手做的黑布鞋,临行着老板娘拿着家里锈迹斑斑的剪刀,给老板剪了一个小平头之后,老板就用扁担挑着两只蛇皮袋,跟着村里的一帮年轻人一路南下,来到深圳,然后过关去香港了。这是多年以后,老板自己回忆当年第一次去香港时,亲口对我们这样说的。

     

    老板在香港有一个亲姑姑。到了香港,才知道香港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好。姑姑家的房子特别小,老板告诉我们,那个时候的香港虽然比大陆好一点,但是与现在的香港相比,还是差狠远。他姑姑家的房子特别小,刚到香港的时候,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到姑姑家,睡在客厅的地板上。他说,能睡在客厅里面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没有露宿街头。

     

    那个时候的香港人特别排斥大陆人,许多工厂根本不招收大陆人。在香港人的眼里,大陆人就是穷鬼,甚至有的人把大陆人当作叫花子。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出去找工作,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的白眼。据他自己说,出门时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底都磨破了洞以后,他才被别人施舍了一份工作——一家祖籍也是东北的老板收留了他。虽然他在大陆上了高中,但是文革时期的高中生,整个高中阶段都是在批斗和请愿、游行中度过的,肚子里面并没有多少墨水,而且大陆与香港本身就有着文化的差异,所以当他站在香港这片土地上时,他就和一个文盲差不多。当然,和他一起去香港的同村人,情况也大致和他差不多。老板进的那家塑胶厂,那个时候在香港算是一家大厂了。他进去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扫厕所。

     

    无法想象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天在厕所里面冲水,收垃圾的样子,因为我没有见过二十多岁的清洁工。但是三峰老板却真正做到了。他说,那个时候找了一份扫厕所的工作,他还高兴得不得了。他想着:进了工厂,就能拿工资了。拿了工资寄回家,除了交给集体一部分,一个月还能剩一点钱呢!等他在香港做几年工,就可以回家修一所大房子了。那个时候,他扫厕所的时候,他是没有名字了,人家都叫他:大陆仔!

     

    大陆仔那个时候干活特别卖命,就像现在为他打工的那些人一样卖命。他说,他每天在人家都没有上班的时候就去上班了,扫完了厕所,别的清洁工聚到一块儿抽烟聊天去了,他却不去,他给自己找活儿干。看见货车来了,要出货了,杂工忙不过来,他就去帮一把;看见机修工在上模具,缺人手,他也去帮一把。有一天,老板发现他找来的这个大陆仔清洁工不错,于是小提拔了他一下:把他由清洁工提拔上来做了杂工。

     

    其实清洁工与杂工并没有两样,工资差不多,杂工还更累。结束了打扫厕所的生涯,老板就乖乖地做杂工了。被提拔上来以后人,他还激动地写了一封家信回去告诉家人:他被提拔了。当了杂工的老板,他的名字还是大陆仔。不过,进车间干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人家的屁股后面转悠了。美其名曰说是帮人家干活,其实他在偷偷地学习技术。老板说,他后来创办三峰塑胶厂,遇到过许多问题,有时候还是靠他在那家工厂学的活儿帮了他。老板做了一段时间杂工,就被提拔上去做机修了。在香港的那家塑胶厂,他的运气还真和张好古差不多,不到几年时间,连升三级。

     

     

    大陆仔做了机修以后,那个时候中国大陆已经开始包产到户了,他的工资再也不用交给集体了,挣多少都是自己的。当然,他再也不是刚去香港的样子了,穿在身上的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中山装,而是统一的工人制服,不过唯一不变的,是脚上一直蹬着老板娘做的布鞋。他那个时候每年过年回老家,去香港的时候总会朝口袋里面放满足够穿一年的布鞋,用扁担挑着去香港。

     

    大陆仔做机修的后期,日子就过得蛮不错了,那家塑胶厂的老板特别器重他,想提拔他做管理员。可是,他不会写繁体字。老板于是让自己的女儿教他学繁体字。每天下了班以后,大陆仔就去老板女儿的办公室,因为老板的女儿在办公室着他,他形容学写繁体字的过程:有时候老板的女儿觉得他写的字难看,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于是手把手地教他。

     

    这件事情还闹起了一段风波。老板的女儿教大陆仔写字,被大陆仔同村的人知道了,他们写信回家的时候,给家里人说起了这件事情,然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三峰老板娘的耳朵里面。传到三峰老板娘耳朵里面的话已经变了味儿,他们说大陆仔在香港和自己老板的女儿谈起了恋爱,不要家进而的黄脸婆了。那个时候的三峰老板娘,还是一个东北农民,一个人做着几个人的事情,还得照顾几个孩子,日子过得非常苦。听说自己的老公在外面找了比自己强的女人,她的心里自然特别难受。可是,老公远在香港呢,她没有办法遥控,她牵着大的孩子,背着最小的出生才几个月的孩子,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寄给了大陆仔。大陆仔收到这张照片,也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写信回去告诉自己老婆,他和老板的女儿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老板的女儿教他学繁体字而已。而且,他这自我解嘲地说:我这副大陆人的模样儿,人家香港老板家的金枝玉叶怎么会看上我呢?

     

    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办公室在旧厂房的时候,就挂在旧厂房的墙壁上;后来工业大楼修成了,我们搬进了新办公室,这张照片也一起移进了新办公室,照片被放大了,还裱了相框。每一个去三峰厂的客人,老板都会带着他们去看这张照片,告诉他当年发生的故事。老板不止一次同我们讲起这个故事。每当他讲故事的时候,一定是他的心情非常好的时候,讲故事的时候,一定是面带微笑。老板娘也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讲起这个故事,不过她讲着讲着故事,就会开始抹眼泪,从这张照片讲起,一路讲来,讲起老板去香港以后,她一个人在东北受的苦,我们一边听故事,一边跟着她流泪。

     

    大陆仔在那家塑胶厂一呆就是十多年,他硬是从一名清洁工做到了主管,在这家工厂工作的后期,他带着自已的老婆和几个小一点的儿子移民香港了。大儿子则在大陆生活到高中毕业才去香港。仔细想想,这些年他还真不容易。多少人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他居然做到了。三峰的产业,那是他多少年来慢慢地一分钱一分钱地挣来的,也难怪他会对工人那样吝啬了。

     

    第一百七十八节

     

    在三峰厂,自从马屁的妹妹与刘明的小舅子谈朋友以后,马屁在工厂的位置有点尴尬起来。老板娘从香港回来,见了马屁,时常打趣他:“以后我们就是亲戚啦。”不知道马屁是没有听懂还是故意装不懂,总之他只会傻傻地笑。老板虽然表面看起来并没有责怪马屁,当然马屁妹妹的事情,与马屁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我们看得出来,从心里面,老板待马屁没有从前那样好了。

     

    不过,作为在三峰厂混了多年的老工人,老板也没有给马屁太多的难题。像马屁这样的小人物,老板也用不着去难为他。有的时候,老板还为马屁着想。毕竟,在这个家庭式的工厂里面,老板是家长,马屁也算家里的一个孩子。

     

    三峰厂是一个烂厂,工资不高,工厂里面单身的男孩子于是就特别多。当然,在这些单身的男孩子中,马屁算是年长的一个了。瞅着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说起马屁的恋爱史,又不得不提一下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故事了。当然,最早的故事,是马屁想追小莲的表姐没有追着,反而吃了扫帚,小莲的表姐最后嫁的那位,比马屁强一百倍都不止。按说马屁有过一次教训,就不应该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但是,他就是不长记性。

     

    小莲来三峰以后,据说他又单相思小莲了。像小莲那样优秀的女孩子,自然也看不上马屁。于是,马屁又如一只饿狼的狗一般,干起了他的旧行当:偷偷跟踪小莲。有一个星期门,我和小莲下了班,没有加班就出去玩。星期六算是我们放风的时间吧,出去转一圈,然后买一些零食回来,以便饥饿的时候充饥。我和小莲走出厂门,走过厂门口的巷子,走到莞惠公路边上,准备横穿马路去超市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仿佛后面有一个影子在跟着我们。沥林这个地方治安不是一般的乱,我有一点害怕,转过头去,看见离我们不远处,真的就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我碰了碰小莲的胳膊,对小莲说:“我们身后跟着一个人。”小莲也回过头去望了一下,却见那个人笑出了声来。一听声音,我们就知道是马屁了。我开口骂他:“马屁,你跟跟踪我们干什么?”马屁笑了笑说:“我也要出去一下,所以一直走在你们后面。”小莲说:“马屁,谁让你走在我们后面啦?还不快滚。”马屁并没有滚,而是继续跟在我们身后。这个马屁,真是欠凑。我私下对小莲说:“这个马屁把我们吓得够怆的,等下回工厂以后,我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叔叔,让你叔叔教训教训他。”小莲说:“我们不理马屁就是了,这件事情犯不着让我叔叔动手。”所以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这件事情过去没有多久,有一天早晨我和小莲在一楼出货。那天天气很热,我们都穿着九分裤。小莲的九分裤是小喇叭的。小莲本来就长得可爱,配上一条小喇叭裤,穿在身上比平时更加好看了。搬货的人见了小莲,都打趣地说:“小莲,你今天穿得真漂亮,是不是晚上有约会呀?”小莲并不发火,而是微笑着同他们说笑。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干活,气氛特别融洽。就在这个时候,不识相的马屁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条铁钩,瞧见小莲正要向着走的时候,在她的背后钩住了她的裤脚。小莲并不知道马屁在做坏事,只顾迈开脚向前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马屁刚才做小动作,很多人都看得明白,刚才都为小莲捏了一把汗。塑胶厂的地面上,哪儿不掉一个塑胶产品呢?要是摔倒在地上,脸上被塑胶壳子划出一道口子来,那还不被毁空了?所幸小莲没有摔下去。大家都笑不起来,但是马屁却在这个时候不懂事地大声笑了起来。人群里面有和小莲一个村的,他问马屁:“马屁,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你搞鬼,小莲会被拌住吗?”刚才小莲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挂住了什么东西呢,听同村人这样一说,才知道是马屁使的坏。一向好性格的小莲也怒了,只见她的脸立即红了,用眼睛狠狠地瞪了瞪马屁,说:“马屁,我有得罪你吗?你刚才为什么要害我?”马屁不识相地说:“我只是闹着好玩。”人群里面马上有和马屁不和的人,帮小莲说起话了:“马屁,你觉得用钩子钩人家的裤脚好玩吗?你回家钩你老娘的裤脚去吧。”

     

    小莲的叔叔正在车间里面调试机器,听说马屁欺负了小莲,也顾不上洗手,就跑出车间,来到事发地,马屁作案的铁钩还拿在手中呢。只见小莲叔叔用沾满油污的手,啪啪两巴掌打在马屁脸上,马屁两边脸上,顿时多了几个黑色的手指印。这一次马屁挨了打,并没有哇哇地嚎叫。

     

    马屁挨了打以后,就再也不敢跟踪小莲,也不敢搞恶作剧了。当然,追小莲也成了梦想。不过,三峰厂的女孩子多,小莲不理他,是因为小莲太优秀了,于是马屁降低了标准,开始寻找一般般的女孩子了。有一天,他突然看上了自己老乡,据说和他还有一点亲戚关系,仔细算起来,也是他的远房表妹的,一个叫春艳的女孩子。有了新的发现,马屁把自己为了谈恋爱而受的委屈一股恼儿全忘在脑后了,开始追起了那个远房表妹。

     

    春艳长得也挺漂亮的,细皮嫩肉的,脸上一颗雀斑都没有。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她的家境。听说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人跑了,所以她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只读书到初中毕业就缀学来广东打工了。而且那个带路人,正是马屁。或许这就是马屁要追春艳的原因吧。他或许想着:他于春艳有恩,所以春艳会委身于他?

     

    马屁追女孩子的所谓的技巧,也就是那几招了。这一次,或许他不想再失败了吧,所以一向吝啬的马屁,也开始在春艳身上花钱了。据春艳说,马屁隔几天就去外面买一点点零食送给她。不过春艳并不是傻瓜,关于马屁的故事,在三峰厂是人人皆知,户户皆晓了。当马屁拿着食物去找她的时候,她并不领情,马屁只好把这些吃的东西给自己的妹妹,让妹妹递给春艳。常常是马屁的妹妹提着这些食物进了春艳的宿舍,放在春艳的床头,过不了多久,春艳就原封不动地把这些东西又放回马屁妹妹的床头了。如此许多次,马屁见拿吃的不能计好春艳,就想着别的办法了。

     

    有一天马屁花五十块钱从别人手里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买回了自行车以后,他就去找春艳,让春艳去看他的自行车。春艳一百个不愿意去,但是马屁站在春艳的宿舍门口,春艳不跟着他去,他就不离开。宿舍里面的女孩子都特别讨厌马屁,只想他快点离开。所以,最后春艳不得不走出去,把马屁引开了。当然,春艳付出代价是:跟着马屁去看他的破自行车。

     

    马屁带着春艳来到他的破自行车前,打开锁,就骑了上去,还示意春艳坐上去,说带着春艳出去转一圈。春艳才不会坐上马屁的自行车呢,她转过身就走了。马屁骑上了自行车,见春艳却没有坐在自行车后坐上,有一点失望,但是为了在厂里面炫耀一下他的破自行车,硬是骑着自行车在工厂门口的路上溜了一圈又一圈。从此以后,马屁多了一个:下班吃饱以后,就骑着自行车在工厂门口的路上溜上一圈。据说自行车曾经是一些年轻人红娘,当然那是在几十年前,自行车物以稀为贵的年代。如今这个年代,小轿车都不稀罕了,私人飞机也不是稀奇事物了,谁还会稀罕一辆破自行车,哪个女孩子还会因为一辆自行车就跟一个并不太优秀的男孩子谈恋爱呢?

     

    不过马屁并不死心。他自己使尽了招数都追不到春艳,于是愚蠢的马屁去求老板了。老板一听马屁说自己喜欢上了春艳,请他帮忙说媒,他就高兴地答应了。老板这样做有他的道理:在三峰厂,如果他们两个人真成了,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干活,日子才会过得安稳。日子过安稳了,才能留住他们。毕竟都是老员工了,叫他们做事情比叫新工人顺手多了。

     

    老板是在一个上午叫春艳进办公室的。那天春艳上夜班,刚下班不久,正在休息的时候,突然被老板叫去,进办公室的时候,她似乎刚刚睡下,眼睛里面满是血丝,还穿着一套宽大的睡衣。进了办公室,老板先是让春艳坐下了,同春艳拉了一会儿家常,问春艳家里有几口人。春艳都如实回答了。其实春艳的家底,老板已经从马屁的嘴里得到了消息,他问一问,也只是求证一下马屁说话的真实度罢了。从春艳口里面说出来的内容,和从马屁嘴里面说出来的大同小异。不过,老板问春艳,她和马屁是不是亲戚的时候,春艳马上否认了。老板说:“他告诉我,你是他的表妹,而且你进我们厂,也是他带来的呀。”春艳说,进厂确实是马屁带她来的,那是因为她爸爸托马屁带她来广东。不过,他们根本扯不上亲戚关系。老板同春艳聊了一会儿,话峰突然一转,说马屁喜欢她,托他说媒。春艳一听老板说起这件事情,马上向老板倒苦水,说这段时间马屁总是有事无事就找她,她都烦死了。只见老板却微笑着说:“我看他的人挺好的,你们俩又是一个地方的,你就跟他谈朋友吧。”春艳却怎么都不答应。说自己还小,不想太早就成家立业。老板说:“谈朋友又不等于马上要成家,你们只是先谈谈,合不合适等谈一段时间再说。“春艳说:“我和他根本不可能,老板你就把我的话告诉他好了。”

     

    请老板做媒不成,马屁又自己追了春艳一段时间,事情也没有一丝进展。春艳私下对我们说:“我又不是垃圾桶,马屁这团垃圾,谁爱谁拣去吧。要真和他谈恋爱那还得了?人们见了我,都会叫我马屁女朋友、要和他结了婚,我不成了马屁太太,生个孩子从小就会被别人叫成小马屁。我才不会跟他在一起呢。”看来马屁这个人,在三峰还真有一定的“影响力”!不是他本人有影响力,而他的名字太有影响力了!

     

    第一百七十九节

     

    三峰工业大厦开工之前,老板特意回了一次东北老家,请来了老家的风水大师。这个风水大师不是自己一个人来,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一个兄弟,据说他的这个兄弟以前是教书的,如今退休在家。那两个人的衣着特别朴素,从东北老家坐着老板的小轿车千里迢迢地来到广东,居然还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不过据阿丽说,风水大师兄弟俩的光景不差,孩子们都挺有出息的。

     

    老板崇拜风水大师兄弟俩可谓崇拜得五体投地。三峰塑胶厂的未来,就掌握在风水大师的手里呢,当然得把人家好好地服侍好。这个风水大师一走进办公室,就在我们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脱光了脚,把双脚放到桌上去,从黄布挎包里面掏出老黄历和老花眼镜,半躺在椅上翻他的老黄历。他的这个当教师的兄弟比他好多了。进了办公室,同我们聊天,就像是多年的老邻居一样。不过,他同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教出了多少个有出息的学生,如今他们都在干什么,然后再推销他的治病的土方法。他当然只是说方子,并没有卖药。或许对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他值得炫耀的资本吧。

     

    那几天,风水大师在厂里面忙得不亦乐乎,老板也跟在他身后围得团团转。他不仅仅只看了新厂房的风水,还把我们工厂的每一个角落转了一遍又一遍,告诉老板这儿该怎样打理那儿该怎样打理。老板对他的安排惟命是从。或许在老板看来,风水大师说的都是金口玉言,他只要挥一挥手,都会给工厂带来一桶金吧!老板其实尊重的或许不是风水大师,他真正尊重的是响当当的票子。尽管他已经拥有了许多人几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财富,但是人总是贪婪的,总想拥有更多。财富,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国外,不管是古代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都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

     

    开工的日子是风水大师左看右看,左算右算才决定的。看好了日子以后,风水大师并没有急着回老家,而是在三峰厂安顿下来。这也是老板特意安排的,据大师的兄弟告诉我们,他的兄弟还有许多家的风水要看呢,老家已经打了好多个电话来催他回去,但是我们老板一再挽留他们,让他们等工地开了工再回去。其实他们兄弟俩在三峰的小日子也过得不错,三峰厂的每一处土地,他们不需要同任何人打招呼就可以涉足,整个三峰厂还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特权。不过他们兄弟俩倒是特别好服侍,上班时间他们就在办公室里面看看报纸,或是沿着厂房四处走走,下了班他们就找人聊天。当然,当他们坐在办公室里面的时候,那个风水大师总是脱光了脚,把脚放到桌上去,那一双脚看上去就像是一盘堆在桌上的肉,等着食客们用筷子夹进嘴巴里面。

     

    工业大厦开工的场面十分状观。按照风水大师的安排,是下午三点钟破土。在破土前,以前推在空地上的胶筐就被工人运到厂门口的路边上堆起来,腾空了的空地,就是一片草场。开工前地上的草也被砍倒了,整块空地看上去比以前整齐多了。还没有到三点钟,披红挂彩的推土车一路招摇过市驶了过来,在厂门口停下来待命。推土车停下来的时候,三峰塑胶厂响起了铃声,工人们听见铃响,放下手中的活儿,停掉机器,坦然有序地从车间里面走出来,来到厂门口排成了长队,等候风水大师来指挥开工典礼。

     

    冈水大师依旧穿着他的旧中山装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个时候的他,就像是一个将军,我们都是他手下的小将,一切听从他的命令。只见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地上,用特别严肃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整齐的人群,又望了望那片即将破土的空地,然后再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把目光锁定在披红挂彩的推土车上,伸出一只手,大声说:“开工!”

     

    推土车司机开动了推土车,缓缓。老板抱着百万响的鞭炮跟在后面,风水大师和老板并排走着。我们都站路边上,把目光伸向了那片空地上。只见推土车驶到空地中央,风水大师站在离推土车不远的地方,伸出一只手臂指挥碰上司机,于是推土车向着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位各拜了几拜,鞭炮跟着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烟花弥漫了半边天空,然后慢慢散去。待鞭炮声停下来,浓烟消失了,推土车就开始了它持工作,僵硬的黄土被铲开,开始挖地基了。

     

    三峰工业大厦动工确实是一件喜事。于是,晚餐的时候加餐,所谓加餐,当然是吃鸡腿,这可是只有在星期天中午才有的好伙食呀!普通工人一只鸡腿,职员两只鸡腿。见一个个工人笑呵呵地拿着鸡腿啃,饭堂做饭的阿姨也跟着笑。看着他们高兴就够了,三峰厂的鸡腿,我见了就想吐。所以,我的两只鸡腿,留给喜欢吃的人去吃吧。

     

    在我进三峰厂以前,我特别爱吃鸡腿。不仅仅只是鸡腿,我特别喜欢吃鸡。曾经有几年时间,鸡可是我的最爱。可是我彻底被三峰厂的鸡腿给打败了。三峰厂那个破厨房,那个厨艺并不高的煮饭阿姨,活生生地把鸡腿这样的好材料给糟蹋了。从冰肉店买回来的一件一件的鸡腿,放在冰箱里面冻着,吃的时候给煮饭阿姨拿下去煮。煮饭阿姨一年四季着穿着灰不溜秋的旧衣服,而且当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总是满头满脸的灰尘,有时候脸上还有几个花脸。三峰厂的厨房里面,也总是弥漫着柴火的烟灰。煮饭阿姨做饭不好吃也就罢了,她不讲卫生,连菜都懒得少洗几次,比如说鸡腿吧,从冰箱里面拿出来,放在盆子里面用冷水泡到解冻了,就从带着血水的盆里面捞起来,直接放到锅里面煮了,也不多淘洗几次。三峰厂煮鸡腿的佐料也不多,每次煮鸡腿的时候,阿丽就买一包卤水料给阿姨,阿姨也特别懒,也不知道剥几颗蒜几粒葱放进锅里,所以三峰厂的鸡腿,煮熟以后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有一个星期天,我特别留意了一下装鸡腿的盆子,盆子里面汤的颜色居然有一点儿红。从此以后,我就不吃三峰厂的鸡腿了。星期天中午吃鸡腿,到了晚上走进饭堂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我真被三峰厂的鸡腿给害苦了,所以我在三峰工作的时候,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不吃鸡肉。直到我离开三峰厂几年以后,我才开始吃鸡肉,不过它再也不是我的最爱了。我的最爱是土豆。

     

    晚上加班的时候,老板在办公室里面对我和小莲说:“小莲,万传芳,等工业大夏建好了,我专门留一层楼做办公室,我的计划是明年三四月份,我们搬进新办公室去办公,那个时候工厂规模扩大了,我们还得招几个文员进来,以后办公室就热闹了。”老板的话说到了我们的心坎上。办公室当然是越宽敞越好。听着老板的话,我们就仿佛坐进了宽敞的办公室里面,我们想象着: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即使是大夏天坐在里面也是凉凉的,小小的办公间把我们每一个人的座位隔开,我们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一边敲着手中的键盘,一边接听电话。这样办公条件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奢侈的事情,很多工厂办公室都是那样的格局。不过,后来搬进了新的办公室,办公室确实很宽敞,我们都换了新办公桌,但是却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完美。或许不完整的事情太多了,所以现实中的三峰办公室,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好?可是,比起那个旧的狭小的办公室却好了许多。

     

    第一百八十节

     

    星期天晚餐时的饭堂弥漫面着吃过鸡腿后的血腥味,所以星期天的晚上就去下馆子。所谓的下馆子,也就是去外面的快餐厅吃一碗粉或是一个快餐,给我们饥饿的胃里面注入一点油水罢了。我们经常那家名为满园香的小餐厅吃东西。工厂附件的快餐厅有好几家,生意不怎样,因为这儿的流动人口太少了。据说沥林是惠州最穷的地方,它的经济并不怎么样。但是话说回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该有什么它都有,只是档次自然没有办法死与其他的镇相比。不过外面的餐厅做出来的饭菜,确实比三峰饭堂煮出来的,或许还粘着烟灰的饭菜可口多了。

     

    满园香餐厅是一家潮汕人开的,厨师老板服务员,全是自己人。据说那栋房子也是他们的,所以尽管没有多少生意,他们依旧惨淡经营着。餐厅里面的饭菜份量那是相当的足。那个时候的快餐,五块起价,最贵的也不过七八块钱一份。点了餐,喝上两杯热茶,饭菜就上来了。用一只大盘子装着,有肉有菜,菜上面还淋了一勺子汤。香喷喷的快餐端上来,口水就在嘴里面打转了。从筷筒里面拿出筷子,拣了一块肉喂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解馋。那个肉嫩嫩的,带着一丝葱花的味道,香极了。在三峰厂可从来没有这样好吃的肉。吃完了快餐走出餐厅,,就急急忙忙地加班去了。三峰厂从来没有双休日,每天都要上班,一年下来,除了过年的时候放几天假,平时我们就像一只钟表,上了发条就得永不停歇地转动。坐在办公室里面一边干活一边回味刚才的肉香,很期盼能够打个嗝,让刚才的香味再一次冒到喉咙里面来、因为吃过这一餐之后,我们得等上一个星期才能再去吃了。

     

    我和小莲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出去吃东西的时候,带上自己就行。小李子则不一样了,他正在拍拖,女朋友在离三峰两站路的地方。我和小莲去满园香吃快餐的时候,小李子则在工厂门口拦了摩托车,坐摩托车去女朋友那儿了。我和小莲坐在桌着捧着快餐吃得正香的时候,小李子或许刚到女朋友那儿,或许正和女朋友手挽着挽走在夜市里面寻找可以填充饥饿的肚子的食物。不过小李子倒是个守时的人,常常是我们回到办公室不久,他就一阵风地回来了。在三峰厂,我们算是过得不错的几个人,至少肚子里面的馋虫蠢蠢欲动的时候,还可以花上三五块钱去外面吃一顿解解馋,而那些车间的工人就苦了。车间里面的工人工资特别低,似乎只有我们的一半,而且他们花钱没有计划,发了工资就一个劲儿地乱花,几百块钱的工资几天就花光了。然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得捂着干瘪的口袋,在饭堂里面吃黄米饭和素菜了。

     

    有一天十一点多,我们在办公室里面忙着,突然看见老板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出办公室,一边大声喝斥着一边走向饭堂。车间吃饭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见老板进了饭堂,我们知道肯定有工人吃不饱饭了。接下来的事情也验证了我们的想法。很快,只见老板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工人进了办公室。这个工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十六岁,看上去像个童工。老板进了办公室就对我们说:“你们看,就是这个工人,他是上夜班的,我早就在开会的时候说过了,上夜班的工人,午饭时间是十二点,等白班的工人吃完饭再去吃,白班的工人吃了饭还要干活,得让白班的工人先吃饱。这个规矩我开厂的时候就订下了,今天他居然敢不听从我的规矩。那个可怜的小孩子,在老板的骂声中,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老板足足骂了他有二十分钟,直到下班铃响了,我们收拾好桌椅准备去饭堂吃饭,才让他离开。一个半大孩子,正是吃长饭的时候,饭量大而且容易饿,不就是早半个小时去吃饭吗,,老板还要为这件事情骂人家一顿。三峰厂的菜里面没有几滴油,我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干活都觉得饥饿,更何况是一个在车间里面干活的孩子呢?那个被老板骂了一顿的孩子,或许是太饥饿了,才提前半个小时却吃饭吧。被老板骂完以后,从办公室里面逃出来,他就钻进了饭堂,似乎刚才挨骂的不是他一般,拿起自己的碗筷,打了一碗饭,又去打了一点青菜,坐在饭堂的角落里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些被饥饿笼罩着的人们,这些依靠黄米饭充饥的人们,吃了上顿盼下顿,盼来盼去也只能盼来黄米饭。

     

    有一天我特别想吃鱼。进三峰厂几个月了,别说鱼,就连鱼鳞都没有见到过。去快餐厅吃鱼当然不合算,一条清蒸鱼就要一二十块钱呢。可是这卖一二十块钱一条的清蒸鱼,去菜市场买也就六七块钱罢了。如果自己做该节省多少钱呀!于是我去买了电饭锅、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买电饭锅是因为想吃清蒸鱼,但是买回来的电饭锅却是最原始的只有一个煮饭锅的电饭锅,并没有附上蒸鱼的塑胶格子。所以,买回电饭锅的第一餐,我只能煮西红柿鸡蛋汤。打了一点水放进锅里烧开了,切了西红柿打了鸡蛋放下去,煮上一两分钟,放上盐和油就能吃了。在其他工厂吃过的极其普通的菜,在三峰厂却是美味佳肴。有了电饭锅真好,肚子里面馋虫作怪的时候,可以开小灶。没有带塑胶格子的电饭锅,我照样能让它蒸出清蒸鱼:朝锅里放半锅水,然后把蒸鱼的盘子放在锅上。盘子比锅大多了,电饭锅的锅盖这个时候起不到作用了。我有一个大塑胶袋把盖住半只电饭锅,然后开始蒸鱼。蒸气上来以后,把塑胶袋胀得鼓鼓的,蒸气全集中在塑胶袋里面,一点也不会跑掉。蒸到觉得差不多了,揭开塑胶袋,蒸气一下子全部窜出来,泄了气的塑胶袋立即瘪了。鱼早已蒸熟了,而且熟得过了头,鱼头骨都蒸烂了。朝鱼的身子上淋一点酱油,然后美滋滋地享用晚餐。我的厨艺并不怎么样,能做的也就是简单的菜。当然,饥饿的肚子对于食物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比饭堂里面的菜可口一点,我就特别满足。当然,后来吃过了小莲嫂子做的饭菜,我才发现:以前我真是在自欺欺人,因为我做的菜太难吃了,那是后话。

     

    三峰厂的位置虽然有一点偏,但是它离沥林最大的菜市场并不远,走路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晚上七点钟下了班去菜市场,卖菜的人大都没有收摊。卖肉的卖鱼的卖熟食的都有。那个时候我对生活的要求一点也不高,买一只卤鹅翅,再买一个大土豆,高高兴兴地提回去,把鹅翅和土豆一锅煮了,也能美滋滋地吃一顿。当然,在三峰厂并不是每个星期天都去市场买菜回来煮的,有时候和小莲一起去小莲表姐那儿,小莲哥哥也在那儿打工,去了那儿,就像回到了家一样,找他们聊天,蹭零食吃。还有的时候,哪儿也去不成,只能煮绿豆稀饭。小莲说:“绿豆稀饭得放一点糖进去才好吃。”我根本不懂绿豆稀饭怎样做才好吃,居然放了盐进去,还放了几粒花椒一起煮。煮出来的绿豆稀饭有一点儿咸味还有一点麻麻的味道。还有一次煮西红柿鸡蛋汤,水没有烧到滚开就放了鸡蛋下去,煮出来的西红柿鸡蛋汤又腥又难吃。关于开小灶的糗事,写出来还真能够装一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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