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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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专生亲历广东十年(151~160)
时间:2013-3-2 0:00:00 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狐狸的眼泪 浏览: 5080

     

    第一百五十一节

     

    从夏天到冬天,总有工人问我:“阿芳,听说工厂要搬走,是不是真的?”我当然知道工厂要搬走,但是什么时候搬走,搬到哪儿去,还都是李生的一句话。现在,决定下来了,工厂也不再对工人隐瞒什么了。

     

    一天下午,李小姐坐在了电脑前。在我的记忆中,李小姐很少坐在电脑前的。她坐在那儿,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一会儿,她就打出了一张通告。我走过去看了一下,大致内容是说,工厂要在过年前搬到惠州去了。工厂欢迎大家跟着工厂一起去惠州发展。如果不愿意去惠州的工人,请尽快到主管那儿报名,工厂搬离东莞的时候,一次性付齐工资给他们。末了,留下了惠州工厂的地址。那是一个名叫沥林的小镇。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和沥林这个地方扯上关系。仔细算起来,沥林还真让我改变了很多,那是后话了。

     

    通告贴出来以后,很多人就多方面打听惠州这边的情况,更多的是打听沥林的情况了。可惜沥林于惠州来讲,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而且相对贫穷的小镇,没有多少工业,在珠三角的版图上,根本没有它的位置。所以,一百多号工人,除了李小姐和她老公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说出沥林在哪儿,沥林的情况怎么样。李小姐夫妻俩能对沥林还有一丁半点的了解,全是因为李小姐老公的家在陈江镇。陈江镇是挨着沥林的。但是,陈江在惠州的名气却很大,世界五百强的企业,有好几家在这儿落户。关于陈江,在以后的文字中,会时不时地出现,现在我们还是说沥林。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沥林在哪儿。只是听经理说,沥林其实就是挨着东莞谢岗镇的。经理还说,沥林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那儿空气好,没有污染,早晨起来,都能闻到树叶的清香。伟业厂就在离镇中心不远的地方,工厂对面,就是正在修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等到酒店修好以后,那儿就热闹了。经理一边微笑着一边向我介绍沥林,仿佛伟业惠州工厂并不是建在珠三角,而是建在安徒生童话世界里面的某个美丽的地方。经理不仅仅只是对我这样描述沥林,他向他熟悉的每一个伟业厂工人描述他眼中的沥林,从他的描述中,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幅美丽的画。画上,有山有水,有鸟语花香,在这样的一片好风景中,有一间小小的工厂,它的名字叫伟业。不得不承认,经理是一个乐观的人,后来了沥林,才发现那儿根本不像经理说的那样。那边工厂的条件与东坑时相比,差太远了,不过经理却依旧乐呵呵地上班,当工人们报怨工厂位置太偏僻,出行不方便的时候,经理却每天骑着他的旧自行车穿梭在沥林的大街小巷。

     

    尽管经理想留下每一个跟伟业奋斗过的工人,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跟着工厂去惠州。习惯了在一个地方生活,在一个地方有了一定的人脉的时候,就不想放弃这个地方了。虽然我们都只是一群寄人篱下的燕子,但是寄居在一个你熟悉的篱下,总比去一个陌生的篱下强。主管把不愿意随厂的人员名单交了上来,居然还有好几十个。在生产部长长的名单中,统计员阿娟的名字也在上面,这在我的意料之中。阿娟还小,才十六岁,还是一个孩子。她的哥哥和姐姐都在东坑,就算她想跟着工厂去惠州,她的哥哥姐姐也不会让她过去。我们四人帮里面的四个人,刘艳和阿军也不打算去惠州。刘艳不去惠州,是因为她想回厚街去。她告诉我,以前她在厚街工作,工资比东坑高得多。阿军想回石排去,他说石排那地方好玩。我和阿伟选择跟着工厂走。或许因为和阿伟是同年人的缘故吧,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到哪儿去都是打工,只要工资还过得去,就继续做吧。年底了,出了厂不一定找得到好工作,要是过年的时候还没有进厂,那就太悲催了。这就是我们决定跟着伟业厂走的理由。虽然到了惠州以后不久,我和阿伟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去。

     

    00二年那阵子,招工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所以,流失几十个工人,对于伟业来说,算不上一笔大损失。主管组长一个都没有走。伟业生产的不过只是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盒子,到了惠州,有这些老兵老将,培养新工人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年底了,年前要出货的产品也不多了。年后出货的产品,也没有打算在东莞生产了,打算去了惠州再生产。工厂开始放人了。几十个工人,当然不是同一天放走。虽然事情不多了,但是要真一下子放走这几十个人,工厂怕是赶不出货来。各个部门主管也是深思熟虑之后,一天放一两个人走。从腊月初开始,一直到过小年,才把这几十个人遣散完毕,这是后话。

     

    工厂开始放人的时候,惠州工厂就开始进行筹备工作。虽然租过来的是现成的厂房,但是还得经过一番布置以后才能投产。筹备工厂的时候,每个部门的主管和组长都轮流去看厂,大家看过厂以后,就在一起讨论:塑胶部在哪个位置,五金部在哪个位置,生产部在哪个位置,讨论好了以后,才派人去惠州整理工厂。那些去看过厂的主管和组长,回来以后告诉我们:工厂的位置简直偏僻得无法形容了,感觉就是回到了小山村,工厂外面虽然是一条大路,大路上也跑着车子,但是那只是一条过道。厂外面只有一家小小的铁皮房商店,里面卖的东西特别贵,据说像样一点的商店离那儿非常远,而且厂外面连一个电话亭都没有。塑胶部的一个组长的描述更是让人吓了一跳:他到了新厂那边以后,有一点饿,想吃东西,却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于是去厂外的铁皮房小店里面买了一桶泡面。外面的泡面卖三块钱一桶,铁皮房小店居然卖了五块钱一桶。打电话,依旧是在铁皮房小店,收了一块五毛钱一分钟。我们这些随厂的人,听了他的描述以后,对惠州工厂的位置真还有一点失望。当然,后来去了惠州工厂,工厂外面确实只有一家铁皮房小店,小店里面的确没有卖几样东西,但是货物的价格却没有传说中的那样贵,外面卖什么价钱,那儿顶多也就贵五毛钱而已。工石的位置确实有一点偏,但是也不至于像小山村那样与外界隔绝不通。

     

    主管和组长们考察过新工厂以后,总务就带了一批闲人,还带了一个电工,却那边整理厂房了。刚过去的那一批人,也真这伟业惠州工厂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去了以后,据说见到的工厂,院子里面高低不平,厂房搁置了太久,里面脏得不能再脏了,他们看见有什么事情做,就做什么,大家从早晨一直干到晚上。刚开始去的时候,那边的厨房都没有弄好,这些工人每天只能吃到煮白菜和白萝卜,而且菜的份量并不多,吃饭速度慢一点的人,吃到最后就只能吃光饭了。所幸我没有受过那份苦。最开始到惠州的那一批人,在惠州吃苦的时候,东莞这边的生活还不错,可以用“很阳光”这个词来形容。那个时候,虽然每天安排下来的生活费比以前少了,但是吃饭的人也少了,所以我们每天还可以买几样小菜,人少了,光头做饭也比平时有耐心多了,做出的菜特别好吃。到后来,员工越来越少,倒是吃小饭堂的多,员工也跟着我们去吃了,所以到了惠州以后,有几个在东莞享受过这种小日子的工人,总会回忆这几天的生活。

     

    总务去惠州安顿好这些先到的人员,理顺了事情,把这些人交给电工去管理,他自己则充当起司机来了。那个时候,东莞这边已经开始搬了。最先搬的是仓库。车间里面留足了生产用的东西,就把仓库里面的存货、材料什么的,一车一车地朝惠州那边运过去。那个时候工厂自己买了车,总务刚好考到了驾照,所以理所当然地做起了司机,和我们从外面请的湖南司机一起,把东莞工厂的物件,一车一车地往惠州那边送。厂东莞这边的工厂,一天一天地少,我们去惠州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近。每次总务出车去惠州,驾驶室里面总坐着三两个工人,车厢后面装着他们的行李。工厂规模不大,老板也没有准备请一趟专车运送工人,所以工人就是这样坐便车去惠州的。

     

    第一百五十二节

     

    说起搬厂,自然要提起那些曾经为工厂付出过汗水,但是却不再随工厂去惠州的人们。虽然工厂到了惠州以后,不过三两天功夫,就会把他们全部忘记了。可是,这些人在伟业的发展史上,却真实地存在过,虽然他们是那样微不足道。

     

    长此以来,伟业在井美工业区这一带留下的名声太臭了,所以要离开井美的时候,老板却想着要留下一点美名在此了。在工厂开始遣散不随厂工人前夕,伟业突然决定请全厂工人吃年饭。据老工人说,从伟业开厂到现在,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请工人吃过年饭。二00二年年末,请工人吃年饭,这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真难为老板,让他破费了。

     

    第一次办年饭,伟业自然办得特别风光。按老板的意思,我们先吃年饭,吃了年饭再来搞一出联欢晚会。联欢晚会的第一个环节,就是工人表演节目,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什么都行,不管表演的怎么样,参加演出的都有奖励。第二个环节就是抽奖,没有表演节目的员工,每个人都有一次抽奖机会,抽到奖的拿奖品走,没有抽到奖的也不空着手,拿着纪念品走。

     

    要吃年饭了,当然得进行筹备,筹备工作最主要的部分,当然是钱的筹备。这个艰巨的任务,当然是交给李小姐和我去完成。李小姐是老江湖了,她自然有办法弄到钱。我只是一个小喽啰,按她的意思办事就没错。她让我写一份联络函出去弄一点钱过来。这个还不好办?写这些鬼东西是我的专长呢。我思考了一会儿,就写好了。现在还记得联络函的大致内容,说是感谢长期以来,各供应商对伟业的支持,有了他们的支持,伟业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然后就说,伟业要搬厂去惠州了,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各供应商还能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我会将会和他们长期合作,互利双盈,然后就说,为了答谢全厂员工对伟业的支持,决定在腊月十六日请全厂员工吃团年饭,举办联欢晚会,请各供应商赞助,百元不少,千元不多。请各供应商大力支持我们。在联络函的末尾,还特意为供应商准备了一个回执标栏,写着如下内容:某某(此处打着一条横线,让供应商自己填写)公司资助人民币多少(此处也打着一条横线,让供应商自己填写)元。支付方式:现金支付、从货款中扣除,这两条让供应商选其中一条、大有请君入瓮之意。

     

    发出了联络函以后,伟业还特地安排了一次给供应商付货款。通常情况下,付款都是在下午,但是那次付款却改在从上午八点钟就进行。林叔那边作好了准备,我这儿也作好了准备。我得找供应商要钱呢。联络函原件就放在我桌上,等收钱的来了,我得把联络函的内容告诉他们呢,虽然傎早已发了出去。虽然通知他们八点钟就来,但是八点钟却没有一个供应商过来结款。打电话过去问,他们说,十点钟才过来,一大早就来收钱,怕伟业忌讳呢。我告诉他们,通知他们八点钟来,肯定没有问题,让他们来拿钱就好了。没有多久,就有离得近的供应商来了,远一点的十点钟也赶到了。供应商来了以后,有几家供应商,主动把红包送到我这里。红包我当然不敢贪污,人家交一个给我,我就交一个给李小姐。那些没有主动交红包的,我就拿着联络函去问他们,有没有收到我们的联络函。有的回答收到了,有的回答没有收到。不管他们怎么样回答,我都委婉地告诉他们,要赞助我们一下。

     

    林叔说话可没有我好听。供应商去请款的时候,他先问他们:“有没有赞助我们厂?”我就坐在林叔后面,供应商当然不敢说谎。然后林叔就问他们准备赞助多少。有的供应商爽快,说:“随您在货款里面扣吧。”于是,大一点的供应商扣五百八百不等,小一点的扣两百。那些不爽快的供应商,林叔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一家扣两百。伟业的供应商不多,不过那天的收获也不少,筹到了几千块钱,吃年饭的钱卓卓有余了。轮到老板出钱的,也就只是联欢晚会的钱。

     

    快到腊月十六,联欢晚会要用的奖品纪念品也全部买回来了,最好的奖品不过是几部照相机。这是给文艺演出一等奖的得主以及抽奖一等奖的得主的。那个时候,数码相机刚刚流行,所以我们奖品的相机,并不是数码相机,而是现在看来,老得掉牙的胶卷相机噢!不过在二00二年,有一部胶卷相机也不错,那个时候我就连胶卷相机都没有!二等奖是箱子,现在看来,也是老得掉牙的帆布箱子,不过也要几十块钱一只呢。三等奖是脸盆,大众奖是小袋的立白洗衣粉一包。记得那个时候,那种小小袋的立白洗衣粉,就卖一块钱一包。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六。最先开始忙碌的是厨房。光头一大早就去找总务要人,总务又来找李小姐。李小姐从车间里面调了几个阿姨去给光头打下手。另一个忙人,就是张胖子。吃年饭、办晚会,自然要搭棚搭舞台。吃过了午饭,张胖子就领着五金部的几个年轻工人去忙了。他们用塑胶布搭好了吃饭的场子,又搭好了舞台。舞台上面铺了红地毯,看上去喜气洋洋。该搭建的全部搭好了,厂长也拉着一车从村子祠堂里面借来的碗筷桌椅来了。

     

    我们下班的时候,张胖子他们就已经把桌椅都摆好了。十来张桌子,密密麻麻地在棚子里面摆放着。过道上,堆了啤酒、白酒和饮料。食物的香味从厨房里面飘出来,钻进鼻子里面,让人直流口水。坐在桌子边上,让我想起了一年以前,在天志厂吃团年饭的情景。那个时候也和二00二年的腊月十六一样热闹。我们这些工人,在外面流汗流泪,挥洒青春,一年下来才能有一次全厂欢聚的时刻。不过,与在天志厂不同的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吃过年饭没有几天,我就被天志请出去了,成了失业一族。但是今年,我不会失业,吃了这顿饭,我还会随着工厂去惠州呢。

     

    吃过了晚饭,就开联欢晚会。伟业厂开厂多少年了,只有这个晚上,全厂的工人,不分级别,不分年龄,大家才可以在一起同台欢庆。工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表演节目,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小小的伟业厂居然藏龙卧虎,平时那些穿着黄工衣在生产一线干苦力活儿的熟悉的面孔,当他们站到舞台上的时候,他们居然是艺术家。他们的歌喉,并不比宋祖英李谷一差,他们的口才并不比赵本山差,我们这些草根的演员,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演员,一个个都很棒,无论是坐在台下的评委,还是观众,都觉得他们演得精彩。我们忙着看演出的时候,李生在观众席上走来走去,忙着给台上的演员们拍照。或许,站在台上的某个人,明天就要离去。所以,要记录下这一刻最精彩的画面。那一个晚上,我们玩得很开心。

     

    过了腊月十六,工厂就开始遣散不去惠州的工人。在这些离去的人里面,李小姐最舍不得的,就是阿娟。阿娟要离开伟业,我也有一点舍不得。她走了以后,不知道下一任生产部统计会不会如她一样优秀呢,生产部统计员,可是要经常配合我的工作的。。阿娟虽然小,但是做事却有头有尾,工厂三个部门统计,就生产部统计最辛苦,但是阿娟却做得非常好。李小姐看见阿娟也要走,她很是有几分不舍,找阿娟谈过几次话,想让她留下来,但是阿娟却不想去惠州,李小姐只好作罢了。但是她让阿娟坚持到出完年前的最后一批货再走,阿娟倒是没有拒绝。仔细想起来,阿娟已经够义气了,可是李小姐却因为阿娟不随厂,因此而怨恨她。

     

    在一年最后的日子里,看着工人们离去,我也经历了几次离别。先是刘艳离去。和她守着一间小小的宿舍几个月时间,总是有好吃的一起吃,吃完了,又一起呼吸着免费的空气。然后就是阿军,他们两个都离开了伟业,我们四人帮就只剩下我和阿伟了。刘艳和阿军走的时候,说的居然是同样的话:“我们四个人,如今只有大哥哥大姐姐还在,所以你们两个人要团结,不要闹矛盾呀!”除了他们两个,生产部里面,好多熟悉的面孔,突然就有一天,来办公室领了工资,然后提着行李离开了。唉,要是在平时也好,却偏偏在过年的时候搬走,看着这些熟悉的人离去,特别伤感。

     

     

    短短几天时间,熟悉的人走了好些。每次去生产部,看到流水线上又突然少了一两个人。阿娟对我说,工人少了,做货比以前慢了好多。是呀,这些工人,虽然只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少了他们,却是多么不方便!出完了年前的最后一批货,阿娟也要走了。虽然为伟业付出了那样多,但是离厂时该走的程序却是一成不变的:把自己的行李从宿舍提下来,放到保安室门口,再去办公室开放行条,领工资。领了工资就得马上走人了,不能在工厂多停留一刻。

     

    阿娟领了工资,把行李先存放在保安室。她说等她的哥哥姐姐下班了才过来帮她提行李。保安倒是同意了,阿娟于是放心大胆地出去找房子去了。可是,李小姐却偏偏和她过意不去。阿娟走后多久,李小姐路过保安室的时候,看见保安室里面有一堆行李,于是问保安这是谁的东西。保安说是阿娟的。没有想到李小姐一听说是阿娟的,立即怒发冲冠了,问保安为什么让阿娟把行李放在这儿。保安说,阿娟出去找房子了,过一会儿就会来提走行李。李小姐说:要是她两个小时之内不来拿行李,她就亲手把阿娟的行李扔到大马路上去!那口气,仿佛已经对阿娟恨之入骨。

     

    李小姐说过这话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下来看阿娟的行李有没有提走,如此看了三四次。阿娟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厂里提走了行李。我猜想,要是阿娟的行李在天黑以前还不拿走,说不定李小姐就真的把她的行李扔到大马路上去了。仔细想一想,李小姐真的太冷血了。虽然自己是老板的侄女,虽然老板把工厂交给她管理,但是充其量她自己也只是一个打工者。同为天涯沦落人,该高抬贵手的时候,就高抬贵手罢。人家也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保安室的地儿放一下东西,行李里面又没有放定时炸蛋,犯得着那样吗?就算对人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人家要走了,就让人家高高兴兴地走算了,人家高兴,自己也犯不着发火,一举两得难道不好吗?

     

    第一百五十三节

     

    工厂在遣散工人的时候,那些随厂的工人,也一批一批地往惠州工厂去了。不几天功夫,东莞这边就没有多少人了。这些留在东莞的人,每天就在李小姐的带领下,把工厂里面的物件从工厂的各个角落搬出来,装上货车。全厂最清闲的人,恐怕是我了。我一个人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面接电话。其实这部电话要不要人接听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这个时候工厂已经停止生产,也不用采购物料,供应商自然不会打电话过来;客户那边,年前该出的货也已经出完了,也不会打电话过来。有可能打电话过的,就只有李生了。不过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来过电话。办公室里面只留下了三张凳子,一张是李小姐的,一张是林叔的,一张是我的。至于办公桌,早已经送上了开往惠州的货车。一个人守着空旷的办公室,无聊死了。我把凳子搬到窗前,太阳出来的时候,靠在窗户边上晒太阳。坐累了,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面走上几圈。这样过了几天以后,实在是玩累了,于是对李小姐说:“你给我安排一点事情做吧。”李小姐看了看我,对我说:“好吧,你拿扫帚把仓库打扫一下。”仓库已经搬了,只留下了一地的灰。不用半个钟的功夫,仓库就已经打扫完了,我又回到办公室里面晒太阳去了。

     

    办公室里面还有另一个无聊的人,那就是阿伟。刚开始搬厂的时候,他还猫在工程部里面画图,画了两天,也觉得无聊,于是加入到李小姐的大队伍里面去。如此做了两天,他还是觉得无聊,于是想去惠州。有一天吃了中午饭,总务的车刚好来了,阿伟对我说:“我去惠州了。”我说:“等几天我们一起去,听说惠州那边很辛苦。”他说,反正迟早要去,干脆早些去,先去摸一下地形,春节的时候我们才有地方玩。说完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搬出来,“我也没有多少行李,大件一点的,就是箱子,于是把箱子拖出来,让他给我带走了。

     

    阿伟走了,阿华每天下班以后又去外面打麻将,吴兵失恋了,下了班要独自伤心呢,我下班以后只能一个人玩了。就要离开东坑了,突然对东坑有几份不舍。每天下班以后,我就一个人去街上玩。快过年了,街上热闹起来,到处喜气洋洋的。要在这样一个时刻离开东坑,去所说特别荒凉的惠州,心里总是有一份不舍。但是不舍归不舍,我始终是要跟着工厂走的。

     

    有一天下午,阿华对我说:“小屁孩,我明天就要回家啦,我们年后见。”这个阿华,平时不回家,过年的时候才想着回家看一看老婆孩子。我笑他说:“你都一年没有回去了,小心刚进家门就被你老婆一拳打过来。”因为阿华平时对我说,他老婆以前学过武。阿华摇了摇头说:“她要打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挨打了。”随知第二天早晨,阿华居然又出现在李小姐的队伍中。我问阿华:“华哥,怎么还没有回去?”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昨天晚上打牌,输了个精光,没有钱买车票了。”他不回去正好,过年的时候更热闹一些。

     

    关于过年,早在前些天就和阿伟商量好了,我和他一起开伙做饭吃。阿伟找工模部的师傅借了一只电饭煲,这只电饭煲就是我们的厨具了。用阿伟的话说,我们两个人都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凑合在一起过个年。记得当阿伟借到电饭煲的时候,一只手提着那只陈旧的三角牌电饭煲,笑呵呵地对我说:“我们过年的时候,就用它煮饭吃!”就是那只旧电饭煲,陪着我们度过了刚到惠州的那一段清苦却很快乐的日子。

     

    我去惠州是在腊月二十九,在东莞吃过了午饭,李小姐说:“阿芳,收拾行李,跟我一起去惠州吧。”工厂里面的人,走得只剩几个了。厂里面的物件,顶多两车就可以拉完了。我的箱子前几天阿伟帮我带走了,要收拾的也就是被子和几件衣服。三两下打好包,装到车上,坐进了驾驶室后排,总务发动了货车。车子驶出厂门,走上马路,很快就驶出了东坑,向着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驶出去。我就这样告别了东坑。虽然几个月之后,我又回来过,但是却没有留下来。东坑,一个我曾经付出过汗水的地方,一个我至今都还在怀念的地方,我就这样与它告别了。我没有徐志摩那样的气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我未曾从东坑带走一片云彩,但是东坑,却一直让我牵挂着,很多次,都想再回去那儿,但是时间和空间拉开了距离,想回去却不容易。

     

    坐在驾驶室后排,一边看风景一边想象着惠州的样子,算起来还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工厂不少工人,都是坐在货车的车厢里面,吹着外面的寒风一路去惠州的。所以在路上,总务对我和李小姐说:“我这一趟车,是你们两个人的专车了,连车厢里面都没有坐人。”算起来跟了李小姐大半年,在这个时候却沾了一点光。仔细算算,这大半年时间,李小姐身边的人,除了我一直跟着她,人事文员却换了好几次了。小文走了以后,来了刘艳。刘艳走了,又来了一个叫阿梅的女孩子,阿梅做了不到一个星期,在工厂要告别东莞的时候,她突然对李小姐说,不想去惠州,也走了,到现在人事文员的位置还空缺着。工厂就是这样,不管是生产一线,还是办公室,人员总是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会在一个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呆一辈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的车驶进惠州工厂的时候,阿伟正戴着一顶小帽子,拿着锄头在铲地。工厂的院子正如传说中的那样,高低不平,而且长满了杂草。我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看阿伟,阿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又拍了拍粘了灰的衣服,对我说:“不要看了,我都变成灰老鼠了。”朝工厂院子里面望过去,灰头灰脸的人还多着呢。先到惠州的人,不分级别,不分年龄,全都在干着体力活儿。

     

    放下行李,我去了办公室。办公室的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桌椅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摆好了桌椅,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感觉还不如东莞的办公室。东莞的办公室布置虽然简单,但是还算是封闭式的,如果装上一部好空调,或许还特别凉快。但是这间办公室,完全是一间敞蓬式的了,办公室前面就是一条通道,其实按照布局,在办公室与通道之间装上玻璃门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却没有。要是在夏天,即使是开了空调,也不会觉得凉快。唯一一处赛过东莞的,就是办公室后面,有一个片沼泽地。沼泽地中间形成了一个小池塘,站在窗前望过去,还可以看见一点大自然创造出来的东西。我想,如果池塘里面有鱼,夏天或者是秋天的时候,站在窗前看鱼浮出水面透气,那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我望着沼泽地浮想连翩的时候,李小姐进来了。她对我说:“阿芳,把办公室的桌椅摆放一下,摆好桌椅你就可以下班了。”这也简单,办公室里面本来就没有几张桌椅,我把那几张桌子靠着两边的墙放好,又用抹布擦了擦,自己觉得过得去了,就离开了办公室,沿着工厂四周转悠去了。在院子里面遇见了经理老婆,她正背着一个孩子在院子里面走来走去。孩子在背上一个劲儿地哭,仔细一问,原来孩子饿了,找遍了工厂却没有吃的,外面也没有吃饭的地方,可把她急得没有办法。要是在东坑,当然不会有这种情况了。我对她说:“你倒不如自己煮一点饭给孩子吃。”她告诉我,宿舍的插座是坏的,还要等电工修好了,才可以自己做饭。然后她小声对我说:“这个地方,简直是荒无人烟。”

     

    说这里荒无人烟还算不上,说这儿偏僻,我倒要举双手赞成。这个名为沥林的小镇,是惠州的边缘地区,当惠州其他的镇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的时候,沥林却依旧静悄悄的。它仿佛被惠州遗忘了,多少年过去了,现在每次路过沥林,坐在车上向外面望过去,它还是我刚来沥林时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工厂对面确实有一家酒店,是不是五星级我并不知道,但是凭我的直觉,应该够不上五星级吧,那家酒店我闪去K过歌,酒店外面布置得很漂亮,但是里面的布置却一般般,过在沥林这个地方,它已经是最好的酒店了。我们刚到沥林的时候,酒店还在装修,酒店外面的椰子树很漂亮,只是如此而已。我们这些单身汉,进了工厂自然是住工厂宿舍,随便找一张床,铺上被子就睡觉了,可是那些有家人的,就不太方便了,工厂旁边又没有出租屋,他们只好跑到村庄里面租了房子,每天上下班要跑好长一段路。

     

    第一百五十四节

     

    大年三十。二00二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除夕了。只是在这个磕家团圆的日子里,多少流浪在外的人,回不到自己的家呀!记得去年的除夕,我经过一路奔波之后,依旧是回到自己家中过年。可是今年,只能留在广东,留在一个我还没有来得及熟悉的地方过年了。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一大早就和阿伟阿华去菜市场买菜。忙了一年,也该好好地款待一下自己了。去菜市场的路上,遇见了电工老熊。我们一起结伴出去。阿伟告诉我,来惠州以后,他就想着,过年的时候还想着得和我一起搭伙做饭吃,所以下班以后就在附近转悠,看哪儿有菜市场了。老熊问他:“阿伟,你找到菜市场没有?”阿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找到了浦新路那边的一家菜市场,还有浦仔那边的一家菜市场,不过据我所知,浦仔的菜市场没有多少菜,浦新路的菜市场卖的菜多一些。”老熊笑了笑说:“你还是没有找到正点呀。”老熊朝我们笑了笑,接着说:“阿伟你找到的菜市场,都是小市场,菜不多,又卖得贵。你们跟着我走,沥林最大的菜市场是塘角市场,那儿的菜多,而且又卖得便宜。”

     

    老熊是第一批到新厂的人,从总务开始运货的时候,惠州这边的生活就是老熊在负责了,这些天他就在沥林镇转来转去,肯定比阿伟更熟悉菜市场了。我们跟着他,一边说笑着一边向着传说中的塘角市场走过去。

     

    工厂所在的位置是沥林新村,离塘角市场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第一次过去,很大程度上是对所谓的沥林最大的菜市场有一点好奇,一路走过去,并不觉得太远。走进去一瞧,这个所谓的沥林最大的菜市场,也着实太小了,还不到东坑农贸市场的三分之一呢。

     

    进了菜市场,老熊就和我们分头行动了。他要给厂里买菜,我们三个人则是买自己开小灶的菜。大家说好,在市场门口集合。我们三个人得买过年的菜了。该吃什么呢?阿华说:“菜做多了,又难做又吃不完,倒不如烫火锅吧。”这是个好主意。主意已定,我们就不再为买什么而犯难了。先买了一包重庆火锅料,再才去买下火锅的菜。

     

    过年了,塘角市场买菜的人还真多。不过,这个时候的东坑市场,人也肯定很多吧。看看塘角市场的人流量,只和平时东坑农贸市场的人差不多呢。这是我第一次来塘角市场。它的模样儿着实让我还有一丁点无法适应。相比起东坑菜市场,左看右看也觉得不顺眼。不过,现在在沥林,只能如此了。没有想到,后来的几个时间里,我和塘角市场还真有了一些联系,塘角市场,在我最需要食物的时候,它总是给我提供着我想要的蔬菜来满足我饥饿的胃,这是后话了。

     

    买了一点牛肉,又买了两斤猪肉,一点金针菇、香菇,葱姜蒜,再加上一把青菜,几只土豆,阿华极力向我们推荐他的厨艺,说他做的鸡爪好吃,我们于是又秤了一些鸡爪,让阿华做鸡爪给我们吃。过年的菜就买好了,简直又实惠。我们买好了菜,直奔市场门口。老熊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他买的菜不多,就几株大白菜。他把大白菜用一个大尼龙袋子装着,扛在肩上,我们一起回厂里去了。

     

    据老熊讲,以前伟业厂过年的时候,是不做饭给工人吃的。今年因为工厂刚刚从惠州搬过来,工人们都不熟悉地形,还是总务向老板请求了,老板才拔生活费下来,让老熊做饭给工人吃。几十号工人在厂里面,老板却每天只安排五十块钱的生活费,五十块钱,算起来一个人只有两块钱的生活费。两块钱,只能买到大白菜了和白萝卜了。

     

    回到厂里面,老熊就开始准备工人的午饭,我们也准备我们的小灶了。过年了,工厂不能提供好吃的给工人加餐,老熊煮了满满一锅饭。用他的话说,菜不好吃,就多将就着多吃一点米饭吧。他还特别关照我们,对我们说,不吃工厂的菜,也要吃一口饭。我们只有一只电饭锅,要烫火锅,当然只能吃大灶上煮出来的米饭了。不过,伟业厂的大米还真差不多,至少不是黄米,煮出来的饭白白的,散散的,特别好吃。

     

    老熊在饭堂里面煮饭,洗大白菜,我们也忙着洗菜,洗完了菜,只能在饭堂里面用电饭煲煮火锅了。伟业厂在东莞的时候,宿舍里面就没有插座,要煮东西吃,只能去饭堂,现在到了惠州,依旧如此。

     

    虽然是过年,但是工厂里面看起来却特别冷清。在东坑有亲戚的工人,一大早就坐车去东坑了。没有朋友的,在东坑没有亲戚朋友的,当然只能呆在惠州工厂了。天气不好,阴着天,没有下雨,冷极了。工人们,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出来的,他们全都躲在宿舍里面。成了家的女人,把自己的半个身子裹在被子里面,坐在床上或是给老公,或是给孩子打毛衣,没有成家的小女孩,三三两两地盘腿坐在床上打拖拉机。男人们起床总比女人晚,他们或许还裹在被子里面没有起来,起床的人,估计也没有正事做,或许几个人聚在一起小赌吧。

     

    楼下没有人,所以,饭堂里面,也就只有老熊和我们三个了。就连为工人们做了一年饭的光头,这个时候也没有下楼来,过年了,他也该休几天假了。老板把做饭的任务交给了老熊,他当然是等着老熊做饭给他吃了。老熊是个乐天派,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他蹲在地上用冷水洗大白菜,用冷水淘米,双手被冷水泡得像两个红萝卜了,却还一个人偷着乐。

     

    老熊乐的时候,就会唱歌,在东坑的时候,经常听见他一个人一边走就一边高声地唱。如今,工厂搬到惠州了,在惠州过一个冷清的年,他也唱。他一边干活,一边唱着:“多少人,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多少人,为了生活流尽血泪……。”老熊最喜欢唱这首歌了,也不知道这是他在二00二年里,第几次唱这首歌了。在这个特定的时候,在这个特定的地点,他一个人唱起了这首歌。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对生活的艰难,只是领略过一点点,所以听他的歌,觉得与平时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是现在,如果让我再回到当年的那个环境中去,如果让我再听老熊唱那首歌,我一定会感慨万千。生活不容易,每个人都不容易。

     

    我们这边的三人搭档,忙的人当然是阿华和阿伟,我只是看客加食客。厨房里面只有一套菜板和刀具,等老熊切完了大白菜,阿伟才开始切菜。他把肉切成薄薄的片,姜丝也切得很细。看他的手法特别熟练,就像饭店里面的大师傅,我不由得佩服他了,于是问他:“阿伟,你是不是去学过厨师?”阿伟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毕业以后,因为找不到工作,在饭店里面打了半年工,每天就是切菜,所以切菜的手法自然熟练了。阿华补充说,阿伟除了会切菜,还会打毛衣。本来是女人做的事情,阿伟却都会。我问阿伟怎么学会了打毛衣,他说他们那儿的男人都会打毛衣。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在骗我。总之,如今要是谁做了阿伟的老婆,肯定很幸福。

     

    阿伟切好了菜,阿华就忙着做火锅了。他朝电饭煲里面倒了一点油,等油热了,再把整包的火锅料倒了下去,等火锅料烧化了,再倒了一大瓢冷水进去,放了姜蒜,盖上电饭煲的盖子煮了起来。老熊那边,饭已经煮好了,大白菜也炒好了,吃饭的时间也到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电饭煲边上,等着水开。多少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围着锅坐了,我们就像几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等着吃好东西了。这是我在广东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年。伟业厂在东莞的时候,小饭桌的生活条件并不算差,连我们都觉得要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可想而知那些工人的肚子里面是多么缺油水。水开了,倒了牛肉下去,阿华这家伙,好赌,又挺会吃。据他自己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还开过大排档的,对吃的研究比我们多了。他说,牛肉放下去是当底料的,越煮越香。当牛肉煮开了以后,我们才倒了猪肉下去烫了吃。

     

    吃饭的工人陆续到饭堂来了。这儿是他们可以吃饭的唯一的地方了。他们每人打了一碗饭,舀了一勺子大白菜,坐在板凳上吃起来。我们这边,电饭煲开着电,锅里面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有一些工人一边吃饭,一边朝我们这边望过来。其实他们也挺可怜,很想叫他们过来一起吃。可是二十多个人,叫哪一个好呢?所以干脆只有不叫了。工人们一边吃饭,一边抱怨菜不好吃。仔细想一想,过大年了,工厂居然用大白菜招待这些随厂从东莞来惠州的人。老板只会想到自己的利益,而没有考虑工人的感受。想起一年里面,工人们为工厂创造了多少剩余价值,将心比心,也得给他们弄一点好吃的。在二00二年,物价还算便宜,买几斤猪肉,也不用多少钱罢?可是老板就是不给这笔钱。老熊一边吃着大白菜,一边安慰和工人:“大家将就一下,菜不好吃,多吃一点饭,过年了,没有好吃的,还是要把饭吃饱。吃饱了,等下都出去玩一下,开心一下。”

     

    吃过了中午饭,工人们坐不住了,三五个结伴出去了。手里面有一点零花钱的,去塘角市场,或是去找小餐馆去了;手里面没有钱的,也跟着出去走一下,嗅一下年的味道。这些出去的人出去没有多久就回来了,因为沥林镇太小了,很快就逛完了。过年了,很多店都关了门,塘角市场过了中午也要收尾了,所以市场里面的菜特别便宜,有一个大姐,花六块钱买了一大堆鲫鱼回来,不过除了几只鲜活的,还有几条是死鱼。看着那个大姐乐呵呵地杀鱼的样子,我也跟着高兴了。还有的工人,去外面的小饭店里面炒了一个菜,用饭盒装好了打包回来,那些既没有自己做菜,又没有打包的人,当然只能继续吃大白菜了。晚饭的时候饭堂的气氛比中午热闹了一点点。虽然吃饭的人还是那样多,虽然主食依旧是大米饭和大白菜,但是人们可以自己制造出过年的气氛。

     

    现在,我已经挤在出租屋里面过了好几个年。如果出租屋也算家,那么我现在也算有家了。在自己家过年真好。多少年过去了,真的怀恋二00二年的那个年,怀恋那些和我一起过年,一起吃大白菜的同事们。时光冲刷着记忆,至今也记不起几个人的面孔了,曾经的同事们呀,你们后来过的每个年,都比二00二年的丰盛吧,你们是否还会记起吃大白菜的那个年呢?

     

    第一百五十五节

     

    正月初三我们就上班了。过春节居然才放了三天假。那个时候许多工厂都只放三天假的,还有的工厂一天假都不放。其实上班也没有什么事情,车间还没有整理好,自然不能生产。工厂的工人全部都在打杂。男工人去抬机器,女工和十多岁的小孩子,每人发了一把锄头平整工厂的院子。伟业厂十六七岁的孩子还真多,而且还是湖北的,算起来我和是老乡。

     

    我这个时候当然又是一个闲人了。车间没有上班,办公室这边自然也不用坐班了。李小姐依旧做指挥,安排工人们搬机器,我的任务就是买菜。天气太冷了,当然不会七点钟就起床去买菜,八点钟打了上班卡,工人们去干活的时候,我才慢悠悠地出去。搬厂的时候,周宝元没有跟着来惠州,厂里新招了一个保安,也姓周,我叫他周哥。依旧是一个厨师,一个保安和我一起出去买菜。厨师只剩下光头了,又正好轮到周哥买菜。周哥有一辆暂新的摩托车,所以自然是坐着他的摩托车出去了。光头依旧是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出去。我们的摩托车跑得快,发了车呼啦啦不用多久就到塘角市场了,光头骑自行车可是要骑很久呢。所以,他每天都得很早就出发。光头这个人生来似乎就是被别人欺负的,以前在东坑的时候,他老是被周宝元欺负,现在来惠州了,就被周哥欺负。有时候他要是跑在我们后面了,周哥就会骂他。他依旧是木讷讷地任人骂了,一句也不还嘴。

     

    周哥在惠州沥林这一带混了好久了,对周围的环境自然比我们熟悉,就连菜市场卖菜的,都有不少人和他认识,或者是他的同乡。一走进菜市场,到处都是和周哥打招呼的人。周哥自豪地告诉我,以前他在另一家工厂做保安的时候,也是他出来买菜,所以和这些人自然就熟了。每天的菜钱依旧是两百块,不过我去发现,在沥林买菜,菜没有东坑多,但是价格却很贵,不知道是因为过了一个年,二00三年蔬菜涨价了,还是沥林这个地方的菜本来就贵。两百块钱拿在手里,居然买不到多少菜,而且每天都要一再算计,生怕超支了。但是,偶尔也会有超支的时候,林叔或许也知道沥林菜贵吧,偶尔超支几块钱,林叔也补给我了。不过,还是不敢超支太多。

     

    买完菜回来,就得准备做饭了。工厂的大灶还没有修好,只能在宿舍楼下的一块空地上,用几块石头支起一口大锅生火做饭了。柴是从外面的锯木场买回来的边角料,混漉漉的。每天生火的时候,光头蹲在地上要忙活好久。厂里给了一点柴油作引火用的东西。生火的时候,每块柴上沾一点柴油,放进所谓的灶下,放满了再用纸皮点燃了火,柴慢慢地燃烧起来,一边燃烧一边冒着黑烟,可把光头忙坏了。他一个人,又要忙着淘米洗菜,又要忙着看灶下的火。我和李小姐有空的时候,就去帮他一下。

     

    我们蹲在地上,时不时地朝锅底下加柴。湿漉漉的柴着实不是做饭的好柴。加多了,锅底下就成了黑心,烟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却不见火苗,加少了,等锅底下的柴快燃完,却没有柴接应上去,火很快就熄了,又得蹲在地上忙活好一阵子才能把火点燃。我们蹲在地上,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做过家家的游戏一样,手里拿着一只棍子,时不时地用棍子桶一下锅底下的火苗,有时候还要歪着脑袋,拿着吹火筒去吹一下。在灶前蹲上半个小时,保不准脸上就已经沾满了一脸黑灰。如果用手擦一下脸,保不准就是花脸了。记得有一次,我正蹲在灶前拨弄火苗,有保安跑过来告诉我,供应商来了,要见我。我才记起早晨上班的时候,李小姐吩咐我找纸箱厂,拿着黄页找了好多电话,没有想到这样快就有供应商来了。我于是从地上站起来,同保安一起走到厂门口去。

     

    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脸上有没有打花脸,但是头上肯定有一头黑灰。我想供应商看到我的模样一定会很吃惊:伟业公司的采购员,就这副模样?哪像采购员,简直就是农村里走出来的煮饭婆一个。确实,那几天我与煮饭婆没有区别,连我的主管李小姐都参加到煮饭的行业里,做煮饭婆去了,我当然也要去赴汤蹈火。我不好意思地对供应商说:刚才我在厨房帮忙,工厂刚搬厂过来,缺人手。供应商倒是挺善解人意的,并不在乎我那个时候的模样有多狼狈,我们寒喧了几句就转入正题,谈纸箱的价格了,后来这家纸箱厂还真的成了我们的供应商,只不过听说我离开伟业以后不久,他们就没有和我们合作了,因为伟业老是拖他们的货款。

     

    菜市场有一个做蔬菜批发的四川人,拖着老婆儿子在卖菜。儿子都二十来岁了,不过看上去身子特别单薄。每次去买菜的时候,他都招呼他儿子:“幺儿,装菜。”幺儿接到老爸的命令,立即忙起来。我们秤好了菜,交待幺儿的老爸:等会儿送菜的时候,顺便帮我们送过去,他准会说:“等会儿我叫我幺儿送到你们厂。”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还被自己的老爸叫作幺儿。后来找了重庆的男人做老公,才知道原来我老公在结婚以前,也是被叫他父母唤作幺儿的。老公嫂子告诉我,他们那边把最小的儿子唤作幺儿,那是心疼孩子,如果一个男人,到了二十多岁还被唤作幺儿,可见父母有多疼他了。现在自己有了儿子,虽然他很小,还不到两个月,但是有时候,我也会学着四川人的口气,对着他叫:“幺儿。”不过叫完我就笑了,因为我没有学会正宗的四川叫法。后来工厂转入正轨以后,买菜就是管理人员轮流了,有一天早晨我在工厂的院子里面忙着出货柜,幺儿送完菜出来,推着空空的三轮车从院子里面走过,远远地就同我打招呼。看他乐呵呵地推着三轮车从院子里面走过,那个时候的我还真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天天跟着老爸去卖菜,甘心地做着老爸的幺儿,觉得那样的人生太简单了,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颜色。可是现在看来,大多数国人不也正在过着这种简单的日子吗?简单就好,生活本来就没有太多的复杂,所谓的复杂,是人们自己把它弄复杂了。

     

    每次去买菜,都是先到幺儿的摊位上买了青菜萝卜之类的大菜,再去买肉买小菜之类。那天我们买完了小菜,准备让幺儿帮我们一起带回去,结果幺儿的三轮车已经出发了,我们只能自己把小菜和肉带回去。周哥朝摩托车把手上挂了几只袋子,还剩一袋豆腐干,一袋芹菜,他让光头带回去。我们的车一下子就回厂了,光头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回来,等他回到工厂的时候,发现豆腐干不见了。光头慌了神,到处找我,他一路找到保安室,才找到我,可怜巴巴地告诉我,豆腐干不见了。我和周哥,光头我们三人商量了一下,让光头出去买一样菜回来替补。那个豆腐干是员工餐上炒肉用的,让他买便宜的菜回来炒肉,等明天买菜的时候,钱让光头先垫着,等明天买菜的时候,再从菜钱里面抠一点钱出来补给光头。光头买回了一袋土豆顶替豆腐干,花了十多块钱。第二天买菜的时候,我先从菜钱里面抽出十多块钱补给光头,剩下的钱才拿去买菜。光头话不多,但是可以看出,他从内心感谢我和周哥。

     

    光头的工作一直不顺利。灶建好了以后,终于结束了烧柴的日子,可是灶却一点都不好用,据光头说,灶太矮了,要是再高一块砖就好了。他说他给打灶的师傅和负责此事的总务都提过议,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话。建灶的时候,在灶的旁边修了一个水池,买了几条鱼放在里面,说是观察水的情况。但是光头洗锅时总是不小心,把洗锅水溅到养鱼池里面,被总务和经理发现了好几次,一向和蔼的经理有一次骂了光头几句,一向逆来顺受的光头终于受不了伟业的生活了,想着跳槽。可是来沥林这边才几天时间,根本不熟悉地形,跳槽谈何容易?他于是留意路边的广告。有一天他看一张路边广告,说是某厂招聘一名厨师,那天早晨出去买菜的时候,光头对我和周哥说,他有一点事情,让我们两个先去买菜,买什么都行,他晚一点才赶去菜市场和我们汇合。

     

    我们买好了菜,坐在市场里面的早餐摊前吃早餐的时候,光头才赶过来。周哥神秘地看了看光头,问他:“光头,出去找工作去了吧?”光头还不敢承认。周哥说:“你去哪家厂我都知道,是不是去了某某厂?”光头吃了一惊,不得不承认了。周哥说:“你出去以前也不先问我一声,那家工厂你也敢去,是沥林出了名的黑厂,进得去出不来,就算出来也是光着屁股出来,不给你一分钱工资,你还要不要去?”光头说:“我只走到厂门口看了一下,没有进去应聘。”周哥善意的提醒,光头才打消了去那家工厂面试的念头。其实周哥人不坏,所谓的欺负光头,也只是嘴上说他几句而已。但是有一天,光头还是走了。那是在我离开伟业以后。有一次回去看望以前的朋友,才得知光头已经离开伟业了,据说他回东莞去了。这个可怜的老实人,走到哪儿都被人欺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在欺负他。

     

    第一百五十六节

     

    在沥林呆了几天,我发现一个问题:手居然裂口了,本来细皮嫩肉的双手,突然变得像老栎树皮一样粗糙。这还不算太致命,致命的是:伤口太疼了。得救救我的双手。以前我在冬天没有用护手霜的习惯,觉得没有必要。以前在塘厦也好,在东坑也好,在老家也好,就算我不用护手霜,手也从来不曾裂口。不知道是我的双手经不住岁月的考验,还是沥林的水本来就不如东莞好,总之这一次必须用护手霜了。

     

    还是第一次买护手霜。春节期间,许多小店都没有开门。走了一大圈,在一家马路边上的店里面买到了护手霜。装护手霜的瓶子脏兮兮的,蒙了一层灰。本来想让店老板换一支,可是她拿出另一支,却也是差不多。于是,只好买下了那瓶杂牌的护手霜。小小的一瓶杂牌护手霜,居然要七块钱!回到宿舍,洗了手,就打开瓶子擦护手霜了。同宿舍一个老员工见我在涂护手霜,问我涂什么,我说擦护手霜。她说:你倒一点给我擦一下,我还没有用过护手霜呢。我倒了一点给她,她学着我的样子,用护手霜把双手擦了又擦。这瓶杂牌的,瓶子有一点脏的护手霜,效果居然特别好,擦了护手霜以后,手就没有再裂口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每年冬天的时候,我就要用护手霜。一次买两支,宿舍放一支,办公室放一支。这个方法挺管用,冬天的时候,手再也没有裂开过,而且直到现在,双手居然还是细皮嫩肉的。这或许利益于那些护手霜的保护吧。可是,涂的护手霜的细皮嫩肉的双手,却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

     

    工人们依旧每天做着杂事,我没有事做,东跑一下西跑一下,去帮着厨房生一下火,或者去帮着锄一下操场,偶尔李小姐会吩咐我去办公室,等香港打来的电话。如果是在秋天,上班时间过这种日子,那是再快活不过了。当然,初春时节能在上班的时候过这种日子,那也是一件快活的事情。工厂因为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所以车间自然不用加班,以前在东坑加班太多,所以不用加班的日子对我们来说,就像过节一样,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日子将在工厂开始生产的时候结束。那个时候,工厂的工人似乎都在狂欢。每到晚上,三五成群的穿着伟业厂服的年轻人,结伴涌到沥林镇上去逛悠。那个时候的沥林,稍微好一点的超市就是兴勤了。那个时候的兴勤,在大马路边上,小小的,一楼是超市,二楼卖服装,三楼是网吧,网吧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伟业厂的工人当然是去一楼二楼转悠,当然只买不看。因为,伟业工人的工资,实在太低了,过年的时候已经把他们的钱花光了。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下班以后都和阿伟在一起。有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有时候有吴兵。阿华总是倚老卖老地对我们说,他老了走不动了,所以不和我们这些小屁孩一起出去玩。有一天只有我和阿伟两个人出去。走到厂门口,阿伟突然说:“我们弄一辆自行车骑出去。”走到停车棚,果然看见有一辆小小的自行车没有上锁。阿伟从车棚里面推出车子,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他一路小心地载着我离开工厂,向着沥林街上驶去。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当然是不会去逛兴勤的。阿伟骑着车子在路边上小心地行驶着,他完全与刘艳不同。记得以前在东坑的时候,刘艳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在东坑大道上一路狂奔,我老是担心自己会从车上摔下来。可是坐在阿伟的车上,就像坐在椅子上一样,他骑车的速度很慢,很稳。用他的话说,我们不赶速度,一边骑车一路看风景。其实路边根本没有什么风景,倒是有满地的灰尘。有车子驶过来,扬起的灰尘一个劲儿地钻进我们的鼻子钻进我们的眼睛,不过那个时候看到灰尘向我们飘过来,还会觉得好笑。记得去年的一个透秀节目,有一个女孩子高傲地说,她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笑。我没有坐在宝马车里哭过,但是却坐在自行车上笑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退回到二00三年的春天,给我一辆自行车和一辆宝马,让我作出选择,我宁愿坐在阿伟的自行车后面笑,也不会坐在某个人的宝马车里哭。因为坐在自行车上努力踩车子的人,是你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个时候我的脑子笨,总以为一个男孩子对你太好是因为他的人好,直到现在才知道,一个男孩子,不可能对所有的女孩子好。他对你好,总能证明一些事情。

     

    那段时间是搬厂来惠州以后最快乐的时光。每天下班以后,阿伟要么用自行车载着我沿着马路出去逛悠,要么是两个人一起步行到沥林镇中心去。如果走路过去,我们就会慢慢地转,两个一穷二白的家伙,兜里面揣着几十块以为自己就是大富翁了,沿着一家家店里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或许会走进某一家面包店,买几块便宜的面包或是买几只廉价的老婆饼回去做第二天的早餐。如果是骑自行车,我们会经常去沥林中学后面的水库。从沥林中学旁边的马路上一直上去,就是水库了。到了堤上,我们把自行车停下来,然后两个人坐在堤上,望着黑暗中的水库,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不过,虽然是在想心事,我们却是快乐的。记得有一天,坐在阿伟的自行车后座上,阿伟对我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他说:“关于我们俩的。”看样子他在投石问路。我没有正面回答他。阿伟于是也不吭声了。

     

    记不起后来为什么就和阿伟疏远了。只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阿伟,还有吴兵,我们三个人坐在质检部办公室聊天。那个时候,工厂已经正常生产了,所以就算没有事情做,也得加班。我们三个人聊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就停电了。不过质检部办公室的窗户很大,有月光进来,屋子里面并不黑。我们聊理想,聊人生,聊到最后,聊起了爱情。吴兵问我:“阿芳,有没有想过要找什么样的男朋友?”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随意的问题。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说:“我要找一个有钱的人。”而且我把“有钱的人”这四个字说得特别响,几乎是叫出这四个字的。是的,我真的很想找一个有钱的人,前提是他得爱我。接着,我又无意间说:“有钱真好,有钱了就不用过穷日子了。”这时,吴兵碰了碰我的脚,示意我看阿伟。透过月光,我看见阿伟把头埋得很低,他的脸扭曲得特别难看,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想,或许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他伤心了。我走到窗子边上,望了望窗外的月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阿伟是一个挺好的男生。人好,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的,从来不发脾气。而且他那样年轻,就已经是工程师了。虽然他的工资不高,那个时候也算是穷人一个吧,可是,他真的很好。后来有一次吴兵告诉我,有一天他对阿伟说,我和阿伟挺般配。可是阿伟却说:“阿芳说了,她要找个有钱的。”其实,现在的我很想告诉阿伟,这些年,在我的心里,一直记得他。记得当年他的模样;记得他满脸的青春痘;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是那个停电的夜里,透过月光我看到的他那扭曲的脸。因为我的一句话,关闭了一扇门,也伤害一个人的心灵。现在,要是吴兵再问我,我想我会说,我不知道。说话是一门艺术,我成不了艺术家。

     

    没有多久我就离开了伟业厂。同阿伟道别的时候,我很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但是我没有说,我走到他的办公室,走到他背后,对他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就迅速离开了办公室,下楼梯,走到保安室,拎起行李出了厂门。我向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后望,看见楼道上有许多张脸在望着我,还有许多双手,一起朝我挥动着。我离开伟业以后没有多久,有一天下午接到阿华的电话,他对我说:“小屁孩,告诉你一件事情,阿伟今天离开伟业了。”阿伟也走了。原以为他会在伟业呆得久一些,但是这一次我猜错了,他不会呆在原地。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如今在这个网络飞速发达的时代,要找一个人,其实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去找他,我不想去打扰他的正常生活。过去的事情早已过去,就让它留在记忆里。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匆匆结束。阿伟,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美好回忆的阿伟,现在想必也过得不错吧。要是谁做了阿伟老婆,她一定是个非常幸福的女人。我常常这样想。

     

    第一百五十七节

     

    总务买回了大电饭锅以后,光头终于轻松了一点,每天只用生一个锅的火煮菜就够了。伟业厂虽然在搬厂的时候流失了部分员工,但是流失的只是少数,还好好几十条好汉跟地来了。几十个人,每天都干体力活,菜也没有多少油水,饭自然吃得多。那个大电饭锅煮一次不够吃,只能分两次煮了。电饭锅就放在小店里的铁皮房里,离光头的露天厨房也就几步之遥。光头淘好了米扔进电饭煲,把电饭煲端进小店,电饭锅是自动的,不用理它,过一会儿饭就熟了。这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但是光头却似乎做不好。每次煮饭的时候,水都放少了,饭还没有熟,水就已经干了,电饭锅底部也开始冒烟了。没有办法,我和李小姐有空的时候,还得时常去看电饭锅里的饭。

     

    有一天我到小店的时候,李小姐先到了,她揭开电饭锅的盖子,锅里早就煮干水了,米还是一粒一粒的,没有变成饭呢。李小姐对我说:“阿芳,快端一点水来,锅里不加一点水再煮一下,工人就要吃生饭了。”我拿了一只水瓢,去饭堂取水,只听见李小姐站在门口大声喊光头:“光头,你过来一下。”

     

    等我端了水走进小店,光头和李小姐每人拿了一双筷子,在使劲地搅锅里的饭。有一股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见我的水到了,光头说:“你快把水倒进去。”我慢慢地倒水,他们俩依旧不停地搅饭,突然听到扑哧一声响,热得冒烟的电饭锅,突然遇到冷水的刺激,烧掉了。李小姐并没有怪我,而是怒气冲冲地对光头说:“光头,你煮饭的时候,放多少水都不知道,现在好了,电饭锅烧掉了,你自己想办法做够工人们吃的饭吧。”她还算对光头开了恩,只是让他做够饭就行,并没有要光着赔电饭锅。那一只电饭锅价钱不便宜呢,要真让光头赔,又得花掉他多天的工资了。光头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挨了李小姐的骂,一声不吭地回去做饭了。

     

    又得再生一口灶的火。虽然挨了骂,但是也不能让光头一个人去做,他一个人做实在做不出来。李小姐去操场上转了一下,就对我说:“我们去帮光头一下。”我们赶到的时候,光头正蹲在地上,一边生火一边低咕着什么,估计是在发牢骚吧。这个老实人光头,发牢骚都不敢大声地说出来。我们走过去,光头就知道救星到了。他朝我们笑了笑,然后对李小姐说:“李小姐你看,这个柴太湿了,生火总要很长时间。”李小姐说:“你先去淘米,我们帮你生火。不快一点,工人中午都没有饭吃。”

     

    等锅里的火燃起来的时候,就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我和李小姐去分菜,留下光头煮饭。等我们分完菜,下班铃也响起来了,工人们一窝蜂地涌向饭堂,然后在打菜窗口排起了长队。我们开始给工人发菜。打了菜的工人,却找不到饭,工人们开始在饭堂里面骂起了光头。有人说:“这个死光头,怎么还不现形啊,我们可饿了。”也有人说:“光头肯定是上班时间蹲厕所耽误了煮饭。”还有的说:“光头要再不送饭来,我们让他空着肚子去平整操场。”在工人们的一片骂声中,光头终于推着一大桶饭来了,饭分了两种,一种是柴火煮的,一种是电饭锅煮的,也就是掺着掺着水电饭锅就烧掉的那个饭。两种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没有煮熟。

     

    工人们一边吃着半生不熟的饭,一边骂光头,光头早溜走了躲起来了。遇到这种情况,他通常都不和工人们争论,因为他的嘴太笨了。明知道饭是生的,或多或少还得吃一点,要不一整个下午都得饿肚子。我去打饭的时候,李小姐偷偷附在我耳边说:“小店的一个桌子下面,有一个纸箱,纸箱里面还有一锅饭,那锅饭是熟的。”我走到那儿,只见张胖子也在那儿打饭。是用一个小小的电饭锅煮的,估计也就能煮三五个人的饭。张胖子打完饭,把勺子递给我,对我说:“你打了饭,依旧把电饭锅藏起来啊,要是等下被工人知道这儿有好饭,他们肯定要闹起来。”我当然得把电饭锅藏起来,李小姐还没有来打饭呢。

     

    工人们吃了生饭,下午干活都没有精神。一边干活,一边骂光头。其实在那样的时候,明知道是生饭,给他们每人发一桶泡面,让他们吃泡面也比吃生饭强,但是工厂却没有这样做。发泡面,也得经过老板的允许,可是那个时候老板没有在工厂,李小姐就算掌握着工厂的大权,但是与钱有关的事情,虽然一人发一包泡面并不要多少钱,她也不敢私自作主。到头来,吃苦的还是那些工人。

     

    就在工人们吃着最差的伙食,干着最重的活儿的时候,有一天老板买了一条大狼狗回来。大狼狗可是老板的宠物,他让总务照顾它。老板交待的事情,总务当然尽心尽力去做了,他把狼狗牵到自己的宿舍,伺候着这条狗的吃喝拉撒。我们都笑总务,说这条狗是他的弟弟。幸好买的是一条雄性的狗,如果是雌性的,保不准会说那是总务的老婆。

     

    总务特别疼这条狼狗,说到底,他自己何尝不是老板的一条狗呢?物以类聚,自然他就心疼狼狗了。狼狗比他还更幸运呢,因为狗生来就是人服侍它吃喝拉撒的,顶多也就是来了人汪汪叫几声;而人呢,要是做错了事情,那可得挨老板的骂,甚至被老板撵出工厂的大门。仔细想想,有时候人还真不如一条狗。

     

    有一天下午,总务骑着他的破摩托车去市场给狗买回了一只鸡,提着鸡从操场上走过去,被一个刚进厂不久的十多岁的小男孩看见了。男孩子的母亲也是厂里的员工,小男孩子对母亲说:“妈妈,你看我们还不如老板一条狗,老板的狗吃的是鸡,我们都没有鸡吃。”小男孩子的母亲把这句话告诉我,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同为天涯沦落人,我虽然比他们吃得好一点,但是自从工厂搬到惠州以后,我们的生活也比以前差了很多。别说吃鸡了,菜里面的油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老板买回来的这条狼狗特别凶,工厂里面唯一它认识的人,就是总务。有一天早晨,它突然挣脱了铁链,冲下楼来了。或许是被困笼中太久了,狼性又发作了,狼狗见了人就追,所幸还没有到上班时间,在操场上溜达的人特别少。人们见了它,只顾一个劲儿地跑着逃命。狼狗一路跑过来,咬了两个人:一个是张胖子的老婆,一个是经理老婆的老乡、被咬的这两个人,总务可不敢怠慢,立即派人把他们送到医院打预防针去了。

     

    狼狗在院子里面一路奔跑了好几个回合,总务跟着它一个劲地跑,一个劲地叫唤,但是它就是不听使唤。我躲在保安室里面,不敢走到外面去。突然,狼狗就向保安室冲过来了。我一边关门,一边叫周哥:“周哥快来,狼狗来了。”一听说狼狗来了,周哥立即过来,我和他用双手使劲地抵着门,不让狼狗冲进来。只听见门外面,狼狗的爪子不停地抓门,这条狗的力气也够大的,似乎比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更大,我和周哥使了好大的劲,才没有让它撞开门。我们死死地抵住门,生怕一不小心,狼狗就冲进来了,因为院子里面,狗的叫声和总务唤狗的声音交融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狼狗没有撞门了,但是我们依旧不敢开门,因为狗还在院子里。周哥说:“我们还得把门抵紧一点。”果然没有多久,保安室的门又被撞了起来,比先前的力气更大,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还好有周哥在。他的力气总比我的力气大。我们就这样抵着保安室的大门,直到听见总务在外面叫:“狼狗已经回屋去了。”我们才敢打开保安室的大门。

     

    打开门才知道,刚才光头被狼狗咬了。只见他卷着一只裤管,站在保安室门口。见我们打开门,他说:“刚才我看见狼狗来了,想进保安室躲一躲,用力推门,你们却不给我开门,没过多久狼狗就冲上来咬了我一口。”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推过门了。”光头说:“就在刚才。”我记起来了,后来的那一阵撞门,仔细想想还真不像狗撞门,像人在推门,可是这人光头,推门的时候也不知道叫一声,要是他叫出来,我们肯定会给他开门。周哥说:“光头你不知道吭一声啊,你不坑声,我还以为外面是一条狗呢。”我对光头说:“也是啊,谁叫你不说话呢?”他说他都吓得说不出话了。其实就算没有狼狗,平时他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看见光头可怜的样子,我说:“你赶快找总务,让他安排人带你去打预防针,要是不打预防针,以后得了狂犬病就没有治了。”光头才去找总务,刚好总务从楼上下来,光头对他说了,总务看了看光头的腿,对他说:“又没有咬破皮,不用打针。”光头只好悻悻地站在院子里面。我对光头说:“工厂不给你打针,你自己去找一针吧,钱虽然贵一点,但是这针是一定要打的。”光头的老婆也在旁边说是,催着他去医院打针,可是光头却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得了狂犬病,就治不好了。”我们都跟着他急,他自己却不着急,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有别的想法,或许他还真以为,狗没有咬破皮,就不会得狂犬病吧!

     

    第一百五十八节

     

    00三年,留给我们太多共同的记忆。说起二00三,最先想到的就是非典。相信许多人们回忆广东生活的时候,一定还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和那场非典。虽然,我很幸运,非典并没有降临到我头上,也没有降临到我周围的朋友身上,但是它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记得去年同学会,有一个在深圳的同学说,她二00三年第一次从家里来广东,下了广州火车站,看见的全是戴着白口罩的人,这就是广东给她的最初印象。的确,那个时候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假。

     

    伟业搬到惠州以后,我深深地感到这儿给我带来的不便。以前在东莞工厂的时候,生产部还专门僻了一块空地放货,每次出货的时候,同阿娟两人一起清点好产品的箱数,就直接放货装车,不管是出国内的货也好,出货柜也罢,每次出货都很顺利。来惠州以后,生产部统计员的位置空缺,由阿明暂时代替。阿明代替也就罢了,更为恼火的是,生产部居然没有一块可以放货的地方。做好的产品,总是这儿堆几箱那儿堆几箱。出货的时候生怕弄错了。与此同时,来了惠州以后,伟业的坏毛病:拖欠供应商货款,依旧没有改。惠州的供应商,见伟业是新搬过来的工厂,又拖着货款,怕伟业是骗子工厂,送几次货,拿不到钱人家就不干了。所以,作为工厂小小采购员的我,压力特别大。我得不停地寻找新供应商,连哄带骗地请他们给我们送货。尽管我已经很用心地去工作了,但是效果却不大。工厂欠着供应商的钱也就罢了,工厂居然连工人的工资也拖欠,来惠州两个月了,工厂却还没有发过一次工人工资。很多工人都悄悄问我:“阿芳,工厂是不是快要倒了,拿不出钱了?”甚至还有人问我:“阿芳,你的工资,老板也欠着没有发给你吗?”老板连李小姐和林叔的工资都欠着呢,更不用说我的工资了。老板说不发工资的时候,谁也别想拿到工资。许多工人私下里对我说,口袋里面早就没有钱花了。工人们的困境我当然可以想象到。工厂没有早餐,他们的口袋里面没有钱,早晨只能饿着肚子去上班了。我比他们的情况好一点,饿的时候,还要以溜到工厂旁边的小店里面,买五毛钱一只的蛋黄派填肚子。

     

    左想右想,觉得呆在伟业真没有劲,于是写了辞工书。我交辞工书的时候,还没有听说过非典一词呢。我想:等我离开了伟业,就回东坑找工作去。东坑,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交了辞工书没有几天,有一天上班的时候,听见工人说,非典来了。第一次听到非典,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玩艺,经同事解释,才知道它是一种病,而且离死亡很近的病。伟业厂还真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二00三年了,公司的两台破电脑居然没有互联网,那个时候的我也受了伟业的影响,不会玩网络。关于非典的消息,还是厂里面的工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某镇,多少人得了非典;某镇,某某某死于非典;某月某日,在某某省发现一例新的病例。每天都有这样的消息传入我们的耳朵,听起来特别恐怖。而且坊间传说,治疗非典没有特效药,很多得了非典的人,都是活着进去,在医院呆了几天以后就直接去殡仪馆了,回不到家。这个病,听起来比癌症更可怕。不过,很快有消息说,有两样东西可以预防这种病,那两样东西是:醋和食盐。很快,就有传说,醋和食盐竞相涨价。这两样东西,一天一个价,有一天,居然听说食盐涨到一百块钱一袋,醋也涨到一百块钱一瓶了。那个时候,食盐的正常价格,才一块钱一袋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买盐买醋。据说醋买回去是用来熏屋子了,醋熏屋子我当然知道,消毒,预防感冒。盐买回去怎样用,是不是也是用来熏屋子,我还真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试过,也没有买过高价的食盐和醋。我只记得,有一天下班了和阿伟出去转悠,原本热闹的街上,居然没有几个人出没,而且出没的人,都戴着个大口罩,把鼻子和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这两样器官只要露一下面,就有非典病毒入侵进来。看着那副模样,我们预感到事情不妙,或许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就是非典病毒携带者,我们俩也无心逛街,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从街上回来以后,第二天就感冒了,这次感冒来的真不是时候。平时感冒了,我都懒得理它,流几天鼻涕,咳嗽几天就自然好了,从来不用吃药。可是这一次,我对感冒特别敏感:妈呀,怎么有点像非典的症状呢?不会这样倒霉吧?我这样想着,但是心里却有一点不安。不安归不安,我还得搞恶作剧呢。

     

    我去了仓库,准备吓阿华。阿华正坐在座位上把玩着计算器。整个伟业厂,最轻闲的人就是他了,供应商来料了收一下货,没有来料的时候就坐在仓库里面混时间。我走到他的座位对面,搬了一把凳子坐下来,对阿华说:“华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听说我要告诉他秘密,阿华学着四川人的模样问我:“啥子秘密,你说撒。”我说:“我感冒了。”然后故意咳嗽了两声。只见阿华突然双手抱住了头,摆出一副求饶的模样对我说:“拜托你快去看病好不好,看你生病的样子挺让人担心。”阿华这小子,分明是怕我把感冒传染给了他,因为在这个特别时期,每一个有感冒症状的人,都有可能得了非典。他小子其实是怕自己生病了,却假装关心我,真是虚伪透了。不过,听他这样一说,我倒是比先前更着急了一些。要是真得了非典,说不定在医院里面治着治着病,就去了天堂。虽然我嘴上说着:“没事,只是感冒,不是非典”,但是心里却比先前更急了一些。

     

    回到办公室,我对李小姐说我感冒了,得去外面看一下,要请一个小时的假,一听说感冒了,马上批了假。我从办公室出来,一路向着医院奔去了。那个时候很笨,来了沥林却不知道沥林医院在哪儿,只是隐隐约约记得离工厂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村卫生所,浦仔卫生所。我真奔那儿去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去错地方。卫生所里面看病的人并不多,而且前来看病的人都戴着大口罩。

     

    我对医生说:我感冒了,帮我看一下。医生给我量了体温,告诉我,体温正常,没有发热。他还说,只是普通的小感冒,吃几颗药就好了。我说:你再帮我看看吧,我咳嗽得厉害,吃药恐怕不行吧?医生说:一点小感冒,不用打针。我似乎有点不相信医生的话,还问他:“我真的只是感冒吗,不会得了非典吧?”医生听我这样一说,就笑了。他说,最近去找他看病的人,凡是得了感的,都会问他,是不是得了非典,几乎每一个人都这样问。他还告诉我,到目前为止,惠州还没有一例非典病例。他这样解释,我依旧不放心,让他开针药。医生才开了一支肌肉注射。那儿看病挺便宜的,吃药打针总共才花了十多块钱。

     

    打完针,在卫生所坐了片刻,就起身回厂。没有得非典,只是普通感冒,又打了一针,感觉病减轻了不少。快步回到工厂,看了看墙上的钟,来去还没有用到一个小时。李小姐见我回来,马上问我:“这样快就看完病了?”我告诉她,打了一针,只是普通感冒,没有什么可怕的。坐下来没有多久,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被坐在对面办公室的李生听见了。他马上热情地拿来一只口罩,热情地对我说:“阿芳,你有一点咳嗽,戴上口罩吧。”老板是个小气鬼,不过,这一次他却算慷慨了一回,送给我一只大口罩。我在谢了老板的同时,突然想起,我在来去医院的路上,都没有戴过口罩,因为我没有戴口罩的习惯。不过,老板都把口罩送到我的桌上了,我不得不戴上那劳仔子了。那个破口罩,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戴上去就觉得呼吸不顺畅,说话的时候,仿佛我说的话都被口罩包起来了一样。

     

    坐在办公桌前,透过玻璃窗,我发现阿伟在望着我这儿发呆。或许是看见我戴上了口罩的缘帮吧。我走到他的办公室,他问我:“你怎么戴上了大口罩?”我说:你猜呢?他说:你一定是感冒了。我说,你猜得对。他说,现在是特别时期,感冒了就要立即去医院。我说早就去了。他显然有一点失望,对我说:“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可以用自行车载着你出去,比你用脚走快多了。”说真的,我去医院的时候,还真没有想到让他用自行车载我,上班时间,请假难。

     

    去质检部找吴兵,吴兵见我戴着大口罩,有一点吃惊,他问我:“你也感冒了?”我说是。他说他也感冒了。我们于是感慨:感冒来得不是时候。我说:以前我感冒了,从来不看病不吃药,拖个两三天自然好了,这一次可不一样,发现感冒,立即去医院,还问医生我有没有得非典,还主要要求医生给我打针。吴兵说他也是,以前感冒了都不放在心上,这一次发现感冒就朝医院跑。看来我们都没有超凡脱俗,我们都怕死呀。也是呀,我们才二十出头,还是快乐的光棍,人生的风景我们还没有领略多少,可不能这样轻易地死了,用一句极中国化的话说,连个后人都没有留下,枉来人世间一回呀!那个时候,只想活着。不过现在想:要是那个时候真得了非典,一命呜呼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因为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抑或是明天,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算死了,不管是默默无闻地死,还是轰轰烈烈地死,相信死后没有几天,我们的名字就会同我们的尸体一样,被埋进土壤,深深地埋进土壤,然后用不了几天,人们就会忘了我们。这就是平凡人的人生轨迹。其实,我们都只是平凡的人。

     

    第一百五十九节

     

    我要走了,当然得找一个继位的人。伟业厂似乎从来都没有内部提拔,当然啦,对于一家只有一百多个工人的伟业厂,想从车间里面提拔一个办公室人员,而且对伟业厂来讲,是重要岗位的办公室文员,是一件难事。要找我的下一任,唯一的办法就是招聘。

     

    招聘启事贴在大门口好久了,来应聘的人却没有多少。而且来的人,别说李小姐看不上,我一看就觉得不顺眼。那都是些啥人呢?记得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女孩子,说是来应聘的。我想,应聘个文员,也得挂个小包,包里面装上个人简历毕业证之类的东西吧。可是那个人连个包也没有挂,就带了一张身份证,而且身份证还是揣在裤兜里。那个人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每天晚上加班三个小时她绝对适应不了。她来办公室应聘,李小姐三两句就把她打发走了。又有一个下午,来了一个应聘的,是一个胖乎乎的短头发女孩子。她来的时候,倒是挂了包包,也带了毕业证,不过那个毕业证看来来像山寨的,山寨的也就罢了,偏偏毕业证书还被烟头炙了一个窟窿。李小姐也看不上此人,依旧是三两句就把她给打发走了。打发走这个女孩子以后,我溜到保安室,找周哥聊天去了。快要离开伟业了,得在走之前,到各个地方走一走,因为离开以后,没有多少时间回来看看。周哥问我,刚才那个女孩子应聘上了没有。我说没有应聘上。周哥笑了笑说:“那个女孩子,就算应聘上来,估计也在这儿呆不了几天。”我问周哥:“你才见了人家一面,怎么就知道人家呆不久呢?”周哥说:“我在沥林呆了四五年了,她我早就见过,而且似乎这几年,她一直在沥林混,而且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男朋友。”这个周哥,似乎他的工作不是做保安,而是搞地下党,那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子,居然他也能认识。我调侃周哥:“你以前不会对这个女孩子动过心吧,要不你就把她记得如此清楚?”周哥说:“哪里会对她动心,要我真对她动心了,我就不是男人。要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以后去浦仔玩的时候,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女孩子,而且总会有不同的男人在她身边。”

     

    周哥的臭乌鸦嘴说话还真灵,下班以后我想自己改善一下生活,去浦仔菜市场买菜,还真看见了那个女孩子,她在买猪头肉。又过了没有几天,晚上和一帮同事出去压马路,在浦仔桥上,又遇见了那个女孩子,她还真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我想,如果我去浦仔的次数多一点,说不定某一日突然发现,她身边的男的,真的如周哥所说,换了面孔呢?用周哥的话说,沥林总共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在沥林呆久了,身边的人就算叫不出姓名,也记得相貌了,从衣着都猜得到他们是做什么行业了。周哥说,这个女孩子,就是不务正业的一类,来伟业应聘文员,只不过想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已。

     

    招聘启事贴在厂门口,日晒夜露久了,坏了,又换上一张新的。本来李小姐答应我,半个月之内放我走,可是时间到了半个月,还没有人接我的位置。我只能继续等。

     

    有一天,经理问我:“阿芳,辞了工你打算去哪里?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我实话告诉他,说还没有找到工作,等出了厂再去找。经理说:“现在都在闹非典,外面的工作不好找,要不这样,我帮你介绍一份工作吧,不知道你想不想去?”非典时期,工作难找,这是一定的。既然经理帮忙介绍工作,我当然乐意去。

     

    三峰塑胶厂我当然知道,据说离我们厂不远,我刚交辞工书的时候,排骨也曾告诉过我,三峰厂招文员。我曾经问过排骨,知不知道那个三峰厂的工资。排骨说,应该比伟业高一点,但是他让我自己问三峰的老板。排骨还说,就是那个经常一大早就开着五十铃来我们厂送货的那个,就是三峰的老板。我觉得排骨是在故意耍我。开五十铃给我们厂送货的那个人,穿得像一个叫花子,怎么可能是三峰的老板呢?我肯定不会去问他。不过,后来证实,排骨没有骗我,那个穿得像叫花子的人,就是三峰的老板。

     

    经理对我说:“我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三峰的老板,约个时间让你去面试。”很快经理就同三峰那边谈妥了,安排我星期天去面试。然后,经理拿了一张他自己的名片递给我,告诉我,去的时候就拿着名片过去,说我是他小姨子得了,因为他自己对三峰的老板说,我是他小姨子。经理这样说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老婆就是湖北蕲春的,也算和他老婆是老乡吧,而且人家比我大,我真要叫她一声姐姐,她也受得起。当然,后来经理老婆还真的差一点成了我姐,关于这一段故事,后面再讲吧。

     

    星期天我就拿着经理的名片,去找传说中的三峰塑胶厂了。三峰塑胶厂在一个名叫企领的村子里面,离伟业并没有多远。不过,那个时候刚到沥林,对周围的地形不熟悉,只是从他们厂的送货单上知道工厂在惠州与东莞的交界处。从三峰的送货单上抄下了工厂的地址,在厂门口上了小巴士,告诉售票员,我要到惠州与东莞交界的地方。凳子还没有坐热,我发现我已经驶过了那个交界点了,窗外已经东莞的地界了,于是问售票员,售票员也不知道那个企领村在那儿,我只好打三峰的电话询问,告诉他们,我在黎村,电话那头对我说:“你坐过头了,赶紧下车倒回来,到东惠加油站的时候,再打电话给我吧。”接电话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声音。后来,这个说话声音特别好听的名叫小芳的女孩子,后来是我在三峰厂最好的朋友。我们同住一间宿舍,同吃一份食物,而且一起走过许多年孤独而寂寞的日子。

     

    听说坐过头了,我立即下车。这一次,我不敢坐车了,说不定等一下我又坐回起点了。星期天反正闲着没事,我就干脆走回去吧。那个时候年轻,穿着一双高跟鞋,走路的速度却也不慢。不过,花三十五块钱买来的水货高跟鞋,穿在脚上特别难受,走起路来有一点夹脚。其实从黎村到三峰厂,也就两三里路,不远。以前在老家,出个门,动不动就要走十里八里山路的,这两三里路还真不算什么。不过,因为没有走过这条路,所以总觉得脚下的路特别远。没有走几步,天就阴下来了,像要下雨。我心里想:一定要在雨落下来以前,找到三峰厂,于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赶在雨水落下来之前,到了东惠加油站。根据路牌的提示,企领村,从加油站对面的一条岔道走过去就是。我进了那条岔道,走了一段路,结果路越来越窄了,还以为我走错了,这个时候,一辆三峰塑胶厂的小货车驶过来,又从我身边开走了。三峰厂的货车,都特别牛,在车厢上面喷着几个大字:三峰塑胶厂。我猜想,或许三峰就在里面吧,要不怎么会看见它的车子呢?于是跟着车子开去的方向走过去,没有走多远,就走到了一家工厂前,路也到尽头了。工厂没有厂牌,不过工厂旁边的荒地上,堆放着许多黑色的胶筐。小货车就停在厂门口。刚好有一个人搬着胶筐,朝荒草堆里运过去,那个人我认识,三峰送货到我们厂的时候,他去过几次,有一次还找我领过塑胶料呢。想必那没有牌子的工厂,就是三峰厂了。问清楚了办公室的地点,我就朝办公室走过去。在楼梯口,就遇见了他们的司机,以前他们送货到伟业的时候,经常找我开放行条呢。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不过我还是敲了敲门,办公室里面,正好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就在那个人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那张脸,正是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一样,开着小货车去伟业送货的那张脸。他问我干什么的。我告诉他,是伟业经理介绍我来面试的。然后,我我就被请进了办公室里面。算起来我的运气还真不错,那个人正是三峰的老板,而且他最不喜欢陌生人闯进办公室,经常一见陌生人的面孔,他就大吼大叫,但是那一天他没有冲着我大吼大叫。我想,如果那天他真的冲着我大吼大叫了,就算我失业了满世界找工作,我也不会去那儿上班。或许,给人家打工也讲缘分吧。如果有缘分,你就注定了要在那儿留下自己的人生轨迹。

     

    第一百六十节

     

    办公室特别小。十来平方米的小屋子,分成了两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张办公桌,进门的右边,,放着一套桌椅,桌上摆着一副茶具。一看就知道桌椅是招待客人用的。小小的屋子看上去拥挤不堪,连个面试的地方都没有。

     

    穿得像叫花子的三峰塑胶厂老板带我去饭堂面试。饭堂就在办公室旁边。饭堂也小得可怜,仅容得下二三十个人,不过三峰塑胶厂也小得可怜,全厂也就五六十个人,而且分两班,两班的人吃饭不在同一时间,所以饭堂劬强够用。因为是伟业厂经理介绍过来的,又因为我是经理的小姨子(冒牌的),所以老板对我还挺客气。问了我的工作经历,我告诉他,我在汇丰五金厂做跟单员。然后问我会不会电脑,我说会电脑。然后聊了一会儿天,面试就通过了。其实后来的我同事小莲对我说,老板的记忆力超强,从我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在伟业上班。因为之前他来办公室找我开过放行条。不过,老板没有当面点穿这件事情。就算我犯了错,被他骂的时候,他都未曾说过我以前在三峰做过之类的话。这就是老板的睿智了。在广东,流行着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面试是双向选择,他录用了我,我的身份就不再是伟业的文员,而是三峰的文员,所以往事不必再提。

     

    面试通过了,老板又把我带进办公室,给我安排了座位。我的座位在左边的最后一张,背后就是窗户和走廊。那个时候工厂只有一个跟单员小莲。我把包包放到办公桌上,就去和小莲打招呼了。小莲小莲个子小小的,短头发,一看就知道特别能干,人也挺和善,同我打招呼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说到这里,得介绍一下办公桌了。靠左这排有五张办公桌,从外往里,分别坐着:我、小莲、财务阿丽,阿丽是老板的小姨仔、刘松,老板的儿子,被客户们称为老板仔的、小老板。靠右的格局是:门边上放着一套招待客人用的桌椅,接着才是:客户验货员的座位、小李子,工厂的计划员、厂长贵宝,也是老板的弟弟,宝贵的座位后面空着一块位置,那儿是通道,通向老板的卧室。这家工厂真是怪,老板居然睡在办公室旁边。卧室也是工厂最核心的阵地,所有的单据都放在里面。在三峰厂,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有时候客户突然翻前几个月的旧帐,我们得拿单据来同客户核对,于是就得去老板的卧室里面拿。单据都放柜子里面。所以遇到要我拿单据的时候,我就让阿丽去给我拿。阿丽却不以为然,说让我自己去拿就是了。拖不到阿丽,我就拖小莲,让小莲陪我一起去。总觉得一个女孩子私自闯人家的卧室,虽然卧室里面没有人,不是一件好事情。卧室可是关乎到人家隐私的地方,不方便去。在三峰厂几年时间,条件艰苦,我适应了;超时加班,我也适应了,但是唯一不适应的,就是有时候得私闯老板的卧室找资料。后来同一个客户聊起各自老板的趣事,也说他们老板也是睡在办公室旁边,而且单据也是放卧室,他们公司的文员,有时候也不得不私闯卧室。看来睡在办公室旁边的老板,还不上一个。当然,关于三峰老板的故事特别多,关于他的笑话也特别多,这些笑话留到后面慢慢地讲了。

     

    三峰的工作敲定了,但是伟业的工作任务还没有完成。新手还没有到位,我只能继续留在这儿。不过,对我来说早一天迟一天离开伟业并不是问题,到哪儿都是上班,只是在伟业呆了一年时间,我累了,得换一个新的环境。

     

    一天傍晚,刚开始加班就停电了,外面的光线很暗,办公室特别黑。生产部的人员全部下班了,只听见院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工人们太累了,好不容易有个突然停电,他们大多数人都去街上转悠去了,虽然沥林一点儿也不好玩。等到院子里面静下来的时候,外面就快黑了。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李生从香港打过来的电话。他要找李小姐。我告诉他,李小姐不在,工厂这边停电了。他说,现在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吗,我告诉他,我和阿平在办公室。李和似乎对阿平不太熟悉,问我阿平是谁。我告诉他,阿平是前不久从外面招进来的人事文员。李生其实早已经见过这阿平了,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和阿平打交道,所以对她特别陌生。李生说,工厂停电了,你们也早一点下班吧。有了老板的指令,我和阿平迅速关上办公室的门,向楼下冲去。

     

    工厂里面一团漆黑,保安室里面点着两支蜡烛,值班的保安是肥佬,不过周哥和另外几个人也坐在保安室里面聊天。我和阿平路过保安室,肥佬问我们去哪儿玩,我说去街上。周哥说,不要去沥林街上,因为半个沥林街都停电了,他刚才骑着车子在街上逛了一圈才回来。我们问他:“哪儿没有停电?”他说,没有停电的就只有浦仔和畔沥了。周哥说:“我带你们去浦仔玩吧。”坐上了周哥的摩托车,我突然记起,前段时间,周哥告诉我,他的一个老乡是开皮鞋店的,专门做皮鞋卖。记得那天周哥指了指他脚上的鞋告诉我,那是他花三十五块钱一双订做的。我脚上的鞋眼看要坏了,该换一双鞋了。于是对周哥说:“周哥,带我去你老乡的鞋店,我去做一双鞋子。”

     

    浦仔,我已经去过好多次了。浦仔特别小,路面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特别脏,像极了农村乡下的集市。沿着坑坑洼洼的路面立着一些低矮的屋子,每间屋子里面卖着早已过时的,廉价的,只适合中老年人穿的衣服和鞋子。走在浦仔的市场里面,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时光已经回到了许多年前,此时的你,行走在乡下的某个集市上。尽管它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但是生活在这儿,却离不开这个市场,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来这儿转上一圈,有时候还买一两件东西回去。晚上来浦仔,还是头一次。坐在摩托车上,并没有用脚丈量着地上的路,周哥骑着车,拐了几下弯就到了鞋店门口。

     

    像所有做鞋的店一样,走进店里面就闻看见地上胡乱堆着做鞋的工具,货架上,黑溜溜的全是手工做的鞋。那些鞋并没有超市的专卖店里面的鞋漂亮,不过据说这些鞋是最耐穿的,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专门去这样的店里面做鞋,图的就是耐穿。

     

    在浦仔那一个小小的地方,不知道这些小小的鞋店是怎样生存下来的。不过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年头,进鞋店里面订做皮鞋的人还真多。有的人穿着订做的皮鞋走在街上,还要和同伴炫耀说自己的鞋子多便宜多耐穿,似乎能买到便宜的东西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当然,我也一样。

     

    我把鞋店里面女鞋的款式从头看到屋,又从尾看到头,为自己订了一双高跟鞋。不过我这次来不仅仅只是为自己订鞋子,来广东转眼就要两个年头了,还没有为父母做一点事情,就给他们每人订一双鞋子吧,他们还没有穿过皮鞋呢。为母亲订鞋子比较麻烦,因为母亲不喜欢穿太硬的鞋,那些订做的皮鞋虽然价廉,但是鞋底却不好穿。让店老板把店里各种各样的鞋底都搬出来,我一一选过了,才找了一双软一点的鞋底,不过据店老板说,那可是他店里面最贵的鞋底,比普通的鞋底贵五块钱呢。贵五块钱就让它贵吧,只要母亲穿着舒服就行。给父亲订的鞋也用了传说中的好鞋底。三双鞋,才一百一十五块钱,真便宜呀。因为是周哥带去的,我不用付定金,等做好了让周哥去给我拿的时候再给钱。

     

    没过几天,周哥就帮我把鞋子拿回来了。我的鞋拿回厂就穿到了脚上。虽然是廉价的鞋子,不过新的穿在脚上,就是比旧鞋子好看多了。穿着那双鞋走进车间,总有人问我是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我告诉他们,三十五块钱订做的。她们都说:“真便宜呀,没有想到阿芳你也穿这样便宜的鞋子。”我怎么就不能穿便宜的鞋子了,那个年代,我还不知道怎样打扮自己呢,只知道便宜就好。给父母的鞋子,我离开伟业厂的前几天才寄回去,后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回家以后,邮局才把包裹单送到家里,还是我和母亲一起去邮局取的包裹呢。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父母穿过的第一双皮鞋,以前他们都是长年累月地穿着半新不旧的解放鞋或布鞋。在我们老家那个穷山沟沟里面,许多人就是如此。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从广东回去,父亲从屋里面提出那双皮鞋告诉我,这就是我当年给他买的皮鞋,他一直舍不得穿。看着那双我早已记不起模样的鞋,时光在那一刻间,突然穿越了,仿佛又回到了二00三年的春天,回到了那个廉价时代。但是,那个年代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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